莊子集解
卷一逍遙遊第一
卷一內篇齊物論第二
卷一內篇養生主第三
卷一內篇人間世第四
卷二內篇德充符第五
卷二內篇大宗師第六
卷二內篇應帝王第七
卷三外篇駢拇第八
卷三外篇馬蹄第九
卷三外篇胠篋第十
卷三外篇在宥第十一
卷三外篇天地第十二
卷四外篇天道第十三
卷四外篇天運第十四
卷四外篇刻意第十五
卷四外篇繕性第十六
卷四外篇秋水第十七
卷五外篇至樂第十八
卷五外篇達生第十九
卷五外篇山木第二十
卷五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卷六外篇知北遊第二十二
卷六雜篇庚桑楚第二十三
卷六雜篇徐無鬼第二十四
卷七雜篇則陽第二十五
卷七雜篇外物第二十六
卷七雜篇寓言第二十七
卷八雜篇讓王第二十八
卷八雜篇盜跖第二十九
卷八雜篇說劍第三十
卷八雜篇漁父第三十一
卷八雜篇列禦寇第三十二
卷八雜篇天下第三十三
莊子集解卷一
內篇逍遙遊第一
言逍遙乎物外,任天而遊無窮也。
北冥有魚, 釋文「本一作溟,北海也。」 其名為鯤。 釋魚:「鯤,魚子。」方以智云:「鯤本小魚、莊子用為大魚之名。」 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烏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 玉篇:「運,行也。」案:行於海上,故曰「海運」。下云「水擊」,是也。 南冥者,天池也。 成玄英云:「大海洪川,原夫造化,非人所作,故曰天池。」案:言物之大者,任天而遊。 齊諧者,志怪者也。 司馬彪云:「齊諧,人姓名。」簡文云:「書名。」 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 崔譔云:「將飛舉翼,擊水踉蹌。」 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崔云:「拊翼徘徊而上。」爾雅:「扶搖謂之飆。」郭注:「暴風從下上。」 去以六月息者也。」 成云:「六月,半歲,至天池而息。」引齊諧一證。 野馬也, 司馬云:「野馬,春月澤中游氣也。」成云:「青春之時,陽氣發動,遙望藪澤,猶如奔馬,故謂之野馬。」 塵埃也, 成云:「揚土曰塵。塵之細者曰埃。」 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成云:「天地之間,生物氣息,更相吹動。」案漢書揚雄傳注:「息,出入氣也。」言物之微者,亦任天而遊。入此義,見物無大小,皆任天而動。「鵬」下不言,於此點出。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其,謂鵬。是,謂人視天。鳥在九萬里上,率數約略如此,故曰「則已矣」,非謂遂止也。借人視天喻鵬視下,極言摶上之高。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 支遁云:「謂堂有坳垤形也。」 則芥為之舟, 李頤云:「芥,小草。」 置杯焉則膠, 崔云:「著地。」 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 王念孫曰:「培,馮也。周禮馮相氏注:『馮,乘也。』鵬在風上,故言馮。培、馮聲近義通。漢書周傳,封蒯城侯,顏注:『呂忱蒯音陪,楚漢春秋作馮城侯。』是培、馮音近之證。」 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 司馬云:「夭,折也。閼,止也。言無有折止使不行者。」 而後乃今將圖南。 謀向南行。借水喻風,唯力厚,故能負而行,明物非以息相吹不能遊也。 蜩與學鳩笑之曰: 釋文:「學,本又作鷽。本或作鸒,音預。司馬云:『學鳩,小鳩。』」俞樾云:「文選江淹詩『鸒斯高下飛』,李注引莊子此文說之。又引司馬云:『鸒鳩,小鳥。』是司馬注作鸒,不作鷽。」 「我決起而飛,李云:「決,疾貌。」槍榆、枋, 支云:「槍,突也。」李云:「猶集也。」榆、枋,二木名。枋,音方,李云:「檀木。」 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 王念孫云:「則,猶或也。」司馬云:「控,投也。」 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 借蜩、鳩之笑,為惠施寫照。 適莽蒼者三餐而反, 釋文:「蒼,七蕩反,或如字。崔云:『草野之色。』」三餐,猶言竟日。 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 隔宿擣米儲食。 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 謂蜩、鳩。 又何知! 借人為二蟲設喻。 小知不及大知, 釋文:「音智,本亦作智。下大知同。」 小年不及大年。 上語明顯,設喻駢列,以掩其跡。 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 列子湯問篇:「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於朝,死於晦。」晦謂夜。釋文:「朔,旦也。」 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釋文:「惠,本作蟪。司馬云:『惠蛄,寒蟬也,一名蝭蟧,春生夏死,夏生秋死。』」 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 「楚之南」下,全引列子湯問篇。「楚」,彼作「荊」。 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 李云:「彭祖,名鏗,堯臣,封彭城,歷虞、夏至商,年七百歲,故以久壽見聞。」 眾人匹之, 言壽者必舉彭祖為比。 不亦悲乎! 此段從「小年」句演出。 湯之問棘也是已。 湯問篇「殷湯問於夏革」,張湛注:「湯大夫。」、革古同聲通用。 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 湯問篇:「終髮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其長稱焉,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翼若垂天之雲,其體稱焉。」按:列子不言鯤化為鵬。又此下至「而彼且奚適也」,皆列子所無,而其文若相屬為義。漆園引古,在有意無意之間,所謂「洸洋自恣以適己」者,此類是也。 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 司馬云:「風曲上行若羊角。」 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 引湯問再證。 斥鴳笑之曰: 司馬云:「斥,小澤。鴳,鴳雀也。斥,本作尺。」古字通。夏侯湛抵疑:「尺鷃不能陵桑榆。」文選七啟注:「鷃雀飛不過一尺,言其劣弱也。」案:雀飛何止一尺?下文明言「數仞」矣。 「彼且奚適也? 彼,鵬。 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 又借斥鴳之笑,為惠施寫照。 此小大之辨也。 點明。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 李云:「比,合也。」 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 郭慶藩云:「而讀為能。能、而,古字通用。官、鄉、君、國相對,知、行、德、能亦相對。」司馬云:「徵,信也。」 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此謂斥鴳。方說到人,暗指惠施一輩人。 而宋榮子猶然笑之。 司馬、李云:「榮子,宋國人。」崔云:「賢者。」謂猶以為笑。 且舉世〔一〕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 郭象云:「審自得也。」 定乎內外之分, 郭云:「內我而外物。」 辨乎榮辱之境, 郭云:「榮己而辱人。」 斯已矣。 成云:「榮子智德,止盡於斯。」 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 言不數數見如此者也。 雖然,猶有未樹也。 司馬云:「樹,立也。至德未立。」案:言宋榮子不足慕。 夫列子御風而行, 成云:「列禦寇,鄭人,與鄭繻公同時。」案列子黃帝篇:「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盡二子之道,乘風而歸。」下又云:「
隨風東西,猶木葉幹殼,竟不知風乘我邪,我乘風乎?」 泠然善也, 郭云:「泠然,輕妙之貌。」 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 成云:「致,得也。得風仙之福。」案:言得此福者,亦不數數見也。 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難免步行,猶必待風。列子亦不足慕。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 司馬云:「六氣,陰、陽、風、雨、晦、明。」郭慶藩云:「辯讀為變,與正對文。辯、變古字通。」 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無所待而遊於無窮,方是逍遙遊一篇綱要。 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釋文:「己音紀。」成云:「至言其體,神言其用,聖言其名,其實一也。」案:不立功名,不以己與,故為獨絕。此莊子自為說法,下又列四事以明之。
〔一〕「舉世」下,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本(以下簡稱集釋本)有「
而」字。下句「舉世」下同。
堯讓天下於許由, 司馬云:「潁川陽城人。」 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 字林:「爝,炬火也。」 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 成云:「尸,主也。」 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 李云:「鷦鷯,小鳥。」郭璞云:「桃雀。」 偃鼠飲河,不過滿腹。 李頤云:「偃鼠,鼷鼠也。」李楨云:「偃,或作鼴,俗作。」本草陶注:「一名鼢鼠,常穿耕地中行,討掘即得。」說文「鼢」下云:「地行鼠,伯勞所化也。」李說誤。 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釋文:「傳鬼神言曰祝。」案:引不受天下之許由,為己寫照。言非此不能獨全其天。
肩吾問於連叔 成云:「並古之懷道者。」 曰:「吾聞言於接輿, 釋文:「皇甫謐云:『接輿躬耕,楚王遣使以黃金百鎰、車二駟聘之,不應。』」 大而無當, 釋文:「丁浪反。」案:當,底也。 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 成云:「猶上天河漢,迢遞清高,尋其源流,略無窮極。」 大有逕庭, 宣穎云:「逕,門外路;庭,堂外地。大有,謂相遠之甚。」 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 釋文:「藐音邈,簡文云:『遠也。』姑射,山名,在北海中。」 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 李云:「淖約,好貌。」釋文:「處子,在室女。」 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 「乘雲氣」三句,又見齊物論篇,「御飛龍」作「騎日月」。 其神凝, 三字喫緊。非遊物外者,不能凝於神。 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 司馬云:「疵,毀也。」癘音癩,惡病。列子黃帝篇:「姑射山在海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風飲露,不食五穀,心如淵泉,形如處女。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斂,而己無愆。陰陽常調,日月常明,四時常若,風雨常均,字育常時,年穀常豐。而土無札傷,人無夭惡,物無疵癘。」漆園本此為說。 吾是以狂而不信也。」 狂,李又九況反。案:音讀如誑。言以為誑。 連叔曰:「然。●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惟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 司馬云:「猶處女也。」案:時,是也。云是其言也,猶是若處女者也。此人也、此德也云云,極擬議之詞。 之人也,之德也,將磅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 李云「磅礡,猶旁礡。」李楨云:「亦作旁魄,廣被意也。言其德行廣被萬物,以為一世求治,豈肯有勞天下之跡!老子曰:『我無為而民自化。』亂,治也。」簡文云:「弊弊,經營貌。」案:蘄同期。 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 司馬云:「稽,至也。」 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 說文「」作「秕」。釋文:「秕糠,猶繁碎。」案:言於煩碎之事物,直以塵垢視之。 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又引不以天下為事之神人,以明其自全之道。 宋人資章甫〔一〕適諸越, 李云:「資,貨也。章甫,殷冠也。以冠為貨。」司馬云:「諸,於也。」 越人短髮〔二〕文身,無所用之。 為無所用天下設喻。 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 司馬、李云:「四子,王倪、齧缺、被衣、許由。」李楨云:「四子本無其人,徵名以實之,則鑿矣。」 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汾水之陽,堯都。宣云:「窅然,深遠貌。」案:言堯亦自失其有天下之尊,下此更不足言矣。
〔一〕「章甫」下,集釋本有「而」字。
〔二〕「短髮」,集釋本作「斷髮」。
惠子謂莊子曰: 司馬云:「姓惠名施,為梁相。」 「魏王貽我大瓠之種, 瓠,瓜也,即今葫蘆瓜。 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 成云:「樹,植。實,子也。虛脆不堅,故不能自勝舉。」 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 簡文云:「瓠落,猶廓落也。」成云:「平淺不容多物。」 非不呺然大也, 釋文:「呺,本亦作。李云:『虛大貌。』」俞樾云:「呺,俗字,當作枵,虛也。」 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 向秀云:「龜,拘坼也。」釋文:「徐音舉倫反。」李楨云:「此以龜為皸之假借。玄應音義皸下引通俗文:『手足坼裂曰皸,經文或作龜坼。』下引此文為證。」 世世以洴澼絖為事。 成云:「洴,浮。澼,漂。絖,絮也。」李云:「漂絮水上。」盧文弨云:「洴澼,擊絮之聲。」 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 李云:「金方寸重一斤為一金。百金,百斤也。」 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於江湖, 司馬云:「慮,猶結綴也。樽如酒器,縛之於身,浮於江湖,可以自渡。」案:所謂腰舟。 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向云:「蓬者,短不暢,曲士之謂。」案:言惠施以有用為無用,不得用之道也。
惠子曰〔一〕:「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 猶言棄而不取。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 成云:「狌,野貓。」 卑身而伏,以候敖者; 司馬云:「遨翔之物,雞鼠之屬。」 東西跳梁, 成云:「跳梁,猶走擲。」 不辟高下; 辟音避。 中於機辟, 辟,所以陷物。鹽鐵論刑法篇「辟陷設而當其蹊」,與此同義。亦作「臂」。楚詞哀時命篇:「外迫脅於機臂兮。」機臂,即機辟也。玉篇王注,以為弩身。 死於網罟。今夫斄牛, 司馬云:「旄牛。」 其大若垂天之雲。 成云:「山中遠望,如天際之雲。」 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 簡文云:「莫,大也。」 彷徨乎無為其側, 釋文:「彷徨,猶翱翔。」 逍遙乎寢臥其下? 郭慶藩云:「逍遙,依說文,當作『消搖』。」又引王瞀夜云:「消搖者,調暢悅豫之意。」 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 言無處可用之。人間世篇:「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又云:「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又山木篇:「無所可用。」文意並與此同。 安所困苦哉!」 又言狸狌之不得其死,斄牛之大而無用,不如樗樹之善全,以曉惠施。蓋惠施用世,莊子逃世,惠以莊言為無用,不知莊之遊於無窮,所謂「大知」「小知」之異也。
〔一〕「惠子曰」,集釋本作「惠子謂莊子曰」。
內篇齊物論第二
天下之物之言,皆可齊一視之,不必致辯,守道而已。蘇輿云:「天下之至紛,莫如物論。是非太明,足以累心。故視天下之言,如天籟之旋怒旋已,如鷇音之自然,而一無與於我。然後忘彼是,渾成毀,平尊隸,均物我,外形骸,遺生死,求其真宰,照以本明,游心於無窮。皆莊生最微之思理。然其為書,辯多而情激,豈真忘是非者哉?不過空存其理而已。
南郭子綦隱机而坐, 司馬云:「居南郭,因為號。」釋文:「隱,馮也。李本机作几。」案:事又見徐無鬼篇,「郭」作「伯」,「
机」作「几」。 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 向云:「噓,息也。」釋文:「荅,解體貌,本又作嗒。耦,本亦作偶。」俞云:「偶當讀為寓,寄也。即下文所謂『吾喪我』也。」案:徐無鬼篇「噓」下無此句。 顏成子游立侍乎前, 李云:「子綦弟子,姓顏名偃,謚成,字子〔一〕游。」案:徐無鬼篇作「顏成子入見」。 曰:「何居乎? 徐無鬼篇作「夫子物之尤也」。 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文子道原篇引老子曰:「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徐無鬼篇與此二句同,「木」作「骸」。知北遊篇:「形若槁骸,心若死灰。」庚桑楚篇亦有二句,「槁骸」作「槁木之枝」。達生篇亦云:「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是此「槁木」即槁木之枝。槁骸,亦槁枝也。以下異。 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 而同爾。 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郭云:「籟,簫也。」 子游曰:「敢問其方。」 成云:「方,術也。」 子綦曰:「夫大塊噫氣, 俞云:「塊,或體,大地。」成云:「噫而出氣。」 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 之,猶其。下同。釋文:「翏翏,長風聲。李本作飂。」 山林之畏佳, 即崔,猶崔巍。 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 字林云:「枅,柱上方木。」成云:「圈,獸之闌圈。」宣云:「洼,深池。污,窊也。三象身,三象物,二象地,皆狀木之竅形。」 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穾者,咬者, 宣云:「激如水激聲,謞如箭去聲;叱出而聲粗,吸入而聲細;叫高而聲揚,譹下而聲濁;穾深而聲留,咬鳴而聲清。皆狀竅聲。」釋文:「謞音孝。司馬云:『譹,哭聲。』」案:「交交黃鳥」,三家詩作「咬咬」。 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 李云:「于、喁,聲之相和。」成云:「皆風吹樹動,前後相隨之聲。」 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 李云:「泠,小風也。」爾雅:「回風為飄。」和,胡〔二〕臥反。 厲風濟則眾竅為虛。 向云:「
厲,烈也。濟,止也。」風止則萬竅寂然。 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郭云:「調調、刁刁,皆動搖貌。」 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 以竹相比而吹之。 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宣云:「待風鳴者地籟,而風之使竅自鳴者,即天籟也。引子綦言畢。」案:此文以吹引言。風所吹萬有不同,而使之鳴者,仍使其自止也。且每竅各成一聲,是鳴者仍皆其自取也。然則萬竅怒呺,有使之怒者,而怒者果誰邪!悟其為誰,則眾聲之鳴皆不能無所待而成形者,更可知矣,又何所謂得喪乎!「怒者其誰」,使人言下自領,下文所謂「真君」也。
〔一〕「子」字,據陸德明經典釋文(以下簡稱釋文)補。
〔二〕「胡」原誤「明」,據釋文改。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 釋文:「知音智。下同。」成云:「閑閑,寬裕也。」俞云:「廣雅釋詁:『閒,覗也。』閒閒,謂好覗察人。」此智、識之異。 大言炎炎,小言詹詹。 炎炎,有氣燄。成云:「
詹詹,詞費也。」此議、論之異。 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 此寐、覺之異。 與接為搆, 成云:「搆,合也。」 日以心鬥。 宣云:「心計相角。」 縵者,窖者,密者。 簡文云:「縵,寬。」司馬云:「窖,深也。」宣云:「密,謹也。」成云:「略而言之,有此三別。」此交、接之異。 小恐惴惴,大恐縵縵。 李云:「惴惴,小心貌。」宣云:「縵縵,迷漫失精。」此恐、悸之異。 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 釋文:「機,弩牙。栝,箭栝。」成云:「司,主也。」案:發言即有是非,榮辱之主也。 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 留不發,若詛盟然,守己以勝人。此語、默之異。 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 宣云:「琢削,使天真日喪。」 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 溺,沈溺。宣云:「『為之』之『之』,猶往。言一往不可復返。」 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 宣云:「厭然閉藏。緘,祕固。洫,深也。老而愈深。」 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 宣云:「陰鷙無復生意。」 喜怒哀樂,慮歎變慹, 宣云:「慮多思,歎多悲,變多反覆,慹多怖,音執。」 姚佚啟態; 成云:「姚則輕浮躁動,佚則奢華縱放,啟則情欲開張,態則嬌淫妖冶。」案:姚同佻。動止交接,性情容貌,皆天所賦。以上言人。 樂出虛, 無聲而有聲。宣云:「本虛器,樂由此作。」 蒸成菌。 無形而有形,皆氣所使。以上言物。 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 日與夜代,於何萌生?上句又見德充符篇。 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既無可推求,不如其已乎。然俯仰旦暮間,自悟真理。此者,生之根也。 非彼無我, 宣云:「彼,即上之此也。」 非我無所取。 成云:「若非自然,誰能生我?若無有我,誰稟自然乎?」 是亦近矣, 成云:「我即自然,自然即我,其理非遠。」 而不知其所為使。 宣云:「究竟使然者誰邪?」案:與上「怒者其誰邪」相應。 必〔一〕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 崔云:「特,辭也。」李云:「眹,兆也。」案:云若有真為主宰者使然,而其眹跡不可得見。 可形已信,而不見其形, 可運動者,已信能之,而不見運動我之形。 有情而無形。 與我有相維繫之情,而形不可見。 百骸、 成云:「百骨節。」 九竅、 眼、耳、鼻、口七竅,與下二漏而九。 六藏, 李楨云:「難經三十九難:『五藏,心、肝、脾、肺、腎也。』亦有六藏者,腎有兩藏也。左腎,右命門。命門者,謂精神之所舍也。其氣與腎通,故言藏有六也。」 賅而存焉, 成云:「賅,備。」 吾誰與為親? 成云:「豈有親疏?」 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 將皆親而愛悅之乎?或有私於身中之一物乎? 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也〔二〕。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 成云:「臣妾,士女之賤職。」案:謂役使之也。言皆悅不可,有私不可。既如是矣,或皆有之,而賤為役使之臣妾乎,然無主不足以相治也。其或遞代為君臣乎,然有真君在焉。即上「真宰」也。此語點醒。 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成云:「刃,逆。靡,順也。」真君所在,求得不加益,不得不加損。惟人自受形以來,守之不死,坐待氣盡,徒與外物相攖,視歲月之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可悲乎!案:「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又見田子方篇,「亡」作「化」。 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 所有皆幻妄,故無成功,疲於所役,而不知如何歸宿。盧文弨云:「●,當作苶。」司馬作「薾」。簡文云:「疲,困貌〔三〕。」 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 宣云:「縱生何用?及形化而心亦與之化,靈氣蕩然矣。」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成云:「芒,闇昧也。」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 心之所志,隨而成之。以心為師,人人皆有,奚必知相代之理而心能自得師者有之?即愚者莫不有焉。 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 未成凝一之心,妄起意見,以為若者是道,若者非道,猶未行而自夸已至。此「是非」與下「是非」無涉。天下篇「今日適越而昔來」,惠施與辯者之言也,此引為喻。 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無而為有,雖禹之智,不能解悟。自夸自欺,吾末如之何矣。此段反復喚醒世人。
〔一〕「必」,集釋本作「若」。按:據王氏案云「若有真為主宰者使然」,則王氏本亦當作「若」。
〔二〕「也」,集釋本作「乎」。
〔三〕「困貌」,釋文作「病困之狀」。
夫言非吹也。 應上「吹」。 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辨乎,其無辨乎? 人言非風吹比,人甫有言,未定足據也。果據以為言邪?抑以為無此言邪?抑以為與初生鳥音果有別乎,無別乎?其言之輕重尚不定。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 隱,蔽也。道何以蔽而至於有真有偽?言何以蔽而至於有是有非? 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 宣云:「觸處皆道,本不須言。一言一道,亦不須辯。」 道隱於小成, 小成,謂各執所成以為道,不知道之大也。宣云:「偏見之人,乃致道隱。」成引老子云:「大道廢,有仁義。」 言隱於榮華。 成云:「榮華,浮辯之詞,華美之言也。只為滯於華辯,所以蔽隱至言。老子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成云:「昔有鄭人名緩,學於求氏之地,三年藝成而化為儒。儒者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行仁義之道,辯尊卑之位,故謂之儒。緩弟名翟,緩化其弟,遂成於墨。墨者,禹道也。尚賢崇禮,儉以兼愛,摩頂放踵,以救蒼生,此謂之墨也。緩、翟二人,親則兄弟,各執一教,更相是非。緩恨其弟,感激而死。然彼我是非,其來久矣。爭競之甚,起自二賢,故指此二賢為亂群之帥。是知道喪言隱,方督是非。」案:儒、墨事,見列禦寇篇。 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郭嵩燾云:「彼是有對待之形,而是非兩立,則所持之是非,非是非也,彼是之見存也。」案:莫若以明者,言莫若即以本然之明照之。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 有對立,皆有彼此。 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 觀人則昧,返觀即明。 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 有此而後有彼,因彼而亦有此,乃彼此初生之說也。 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然其說隨生隨滅,隨滅隨生,浮游無定。郭以此言死生之變,非是。 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 言可,即有以為不可者;言不可,即有以為可者。可不可,即是非也。 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有因而是者,即有因而非者;有因而非者,即有因而是者。既有彼此,則是非之生無窮。 是以聖人不由, 宣云:「不由是非之途。」 而照之於天, 成云:「天,自然也。」案:照,明也。但明之於自然之天,無所用其是非。 亦因是也。 是,此也。因此是非無窮,故不由之。蘇輿云:「猶言職是故也。」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 是,此也。郭云:「此亦為彼所彼,彼亦自以為此。」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成云:「此既自是,彼亦自是;此既非彼,彼亦非此。故各有一是,各有一非也。」 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 分則有彼此,合則無彼此。 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 成云:「偶,對。樞,要也。體夫彼此俱空,是非兩幻,凝神獨見,而無對於天下者,可得〔一〕會其玄極,得道樞要。」 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郭嵩燾云:「是非兩化,而道存焉,故曰道樞。握道之樞,以游乎環中。中,空也。是非反復,相尋無窮,若循環然。游乎空中,不為是非所役,而後可以應無窮。」唐釋湛然止觀輔行傳宏決引莊子古注云:「以圓環內空體無際,故曰〔二〕環中。」案則陽篇亦云:「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 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 郭云:「
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故一是一非,兩行無窮。」 故曰「莫若以明」。 惟本明之照,可以應無窮。此言有彼此而是非生,非以明不能見道。
〔一〕「得」,集釋本引成疏作「謂」。
〔二〕「故曰」,止觀輔行傳宏決作「名為」。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為下文「
物謂之而然」立一影子。近取諸身,則指是;遠取諸物,則馬是。今曰指非指,馬非馬,人必不信,以指與馬喻之,不能明也。以非指非馬者喻之,則指之非指,馬之非馬,可以悟矣。故天地雖大,特一指耳;萬物雖紛,特一馬耳。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 郭云:「可乎己者,即謂之可;不可於己者,即謂之不可。」 道行之而成, 宣云:「道,路也。」案:行之而成,孟子所云「用之而成路」也。為下句取譬,與理道無涉。 物謂之而然。 凡物稱之而名立,非先固有此名也。故指、馬可曰非指、馬,非指、馬者亦可曰指、馬。 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 何以謂之然?有然者,即從而皆然之。何以謂之不然?有不然者,即從而皆不然之,隨人為是非也。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 論物之初,固有然有可,如指為指,馬為馬是也。論物之後起,則不正之名多矣,若變易名稱,無不然,無不可,如指非指,馬非馬,何不可聽人謂之?「惡乎然」以下,又見寓言篇。此是非可否並舉,以寓言篇證之,「不然於不然」下,似應更有「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四句,而今本奪之。 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憰怪,道通為一。 釋文:「為,于偽反。」成云:「為是故略舉數事。」俞云:「說文:『
莛,莖也。』漢書東方朔傳:『以莛撞鐘。』司馬云:『楹,屋柱也。厲,病癩。』莛、楹,以大小言;厲、西施,以美醜言。」成云:「恢,寬大之名。憰,奇變之稱。憰,矯詐之名。怪,妖異之稱。」案:自知道者觀之,皆可通而為一,不必異視。 其分也,成也; 分一物以成數物。 其成也,毀也。 成云:「於此為成,於彼為毀。如散毛成,伐木為舍等也。」 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 如此成即毀,毀即成,故無論成毀,復可通而為一,不必異視。 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 唯達道者能一視之,為是不用己見而寓諸尋常之理。 庸也者,用也; 宣云:「無用之用。」 用也者,通也; 無用而有用者,以能觀其通。 通也者,得也。 觀其通,則自得。 適得而幾已。 適然自得,則幾於道矣。 因是已。 因,任也。任天之謂也。 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 宣云:「已者,既通為一,不知其然,未嘗有心也。謂之道,所謂『適得而幾』也。」案:此言非齊是非不能得道,以下又反言以明。 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 若勞神明以求一,而不知其本同也,是囿於目前之一隅,與「朝三」之說何異乎? 何謂朝三?狙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 列子黃帝篇:「宋有狙公者,愛狙,養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