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集釋

莊子集釋序王先謙

莊子序郭象

經典釋文序錄(莊子)陸德明

莊子序成玄英

莊子集釋

卷一上

內篇逍遙遊第一

卷一下

內篇齊物論第二

卷二上

內篇養生主第三

卷二中

內篇人間世第四

卷二下

內篇德充符第五

卷三上

內篇大宗師第六

卷三下

內篇應帝王第七

卷四上

外篇駢拇第八

卷四中

外篇馬蹄第九

外篇胠篋第十

卷四下

外篇在宥第十一

卷五上

外篇天地第十二

卷五中

外篇天道第十三

卷五下

外篇天運第十四

卷六上

外篇刻意第十五

外篇繕性第十六

卷六下

外篇秋水第十七

外篇至樂第十八

卷七上

外篇達生第十九

外篇山木第二十

卷七下

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外篇知北遊第二十二

卷八上

雜篇庚桑楚第二十三

卷八中

雜篇徐無鬼第二十四

卷八下

雜篇則陽第二十五

卷九上

雜篇外物第二十六

雜篇寓言第二十七

卷九下

雜篇讓王第二十八

雜篇盜跖第二十九

卷十上

雜篇說劍第三十

雜篇漁父第三十一

雜篇列禦寇第三十二

卷十下

雜篇天下第三十三

莊子集釋序

  郭君子為莊子集釋成,以授先謙讀之,而其年適有東夷之亂,作而歎曰:莊子其有不得已於中乎!夫其遭世否塞,拯之末由,神彷徨乎馮閎,驗小大之無垠,究天地之終始,懼然而為是言也。

  騶衍曰:「儒者所謂中國,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赤縣神州外自有九州,裨海環之,大瀛海環其外。」惠施曰:「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而莊子稱之,亦言儵與忽鑿混沌死,其說若豫睹將來而推厥終極,亦異人矣哉!

  子貢為挈水之槔,而漢陰丈人笑之。今之機械機事,倍於槔者相萬也。使莊子見之,奈何?蠻觸氏爭地於蝸角,伏尸數萬,逐北旬日。今之蠻觸氏不知其幾也,而莊子奈何?

  是故以黃帝為君而有蚩尤,以堯為君而有叢枝、宗、膾、胥敖。黃帝、堯非好事也,然而欲虛其國,刑其人,其不能以虛靜治,決矣。彼莊子者,求其術而不得,將遂獨立於寥闊之野,以幸全其身而樂其生,烏足及天下!

  且其書嘗暴著於後矣。晉演為玄學,無解於胡羯之氛;唐尊為真經,無救於安史之禍。徒以藥世主淫侈,澹末俗利欲,庶有一二之助焉。

  而其文又絕奇,郭君愛翫之不已,因有集釋之作,附之以文,益之以博。使莊子見之,得毋曰「此猶吾之糟粕」乎?雖然,無跡奚以測履,無糟粕奚以觀於古美矣!郭君於是書為副墨之子,將群天下為洛誦之孫已夫! 光緒二十年歲次甲午冬十二月,長沙愚弟王先謙謹撰。

莊子序  河南郭象子玄撰

  夫莊子者,可謂知本矣,故未始藏其狂言,言雖無會而獨應者也。夫應而非會,則雖當無用;言非物事,則雖高不行;與夫寂然不動,不得已而後起者,固有間矣,斯可謂知無心者也。夫心無為,則隨感而應,應隨其時,言唯謹爾。故與化為體,流萬代而冥物,豈曾設對獨遘而游談乎方外哉!此其所以不經而為百家之冠也。

  然莊生雖未體之,言則至矣。通天地之統,序萬物之性,達死生之變,而明內聖外王之道,上知造物無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其言宏綽,其旨玄妙。至至之道,融微旨雅;泰然遣放,放而不敖。故曰不知義之所適,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含哺而熙乎澹泊,鼓腹而游乎混芒(一)。至(人)〔仁〕(二)極乎無親,孝慈終於兼忘,禮樂復乎已能,忠信發乎天光。用其光則其朴自成,是以神器獨化於玄冥之境而源流深長(三)也。

  故其長波之所蕩,高風之所扇,暢乎物宜,適乎民願。弘其鄙,解其懸,灑落之功未加,而矜夸所以散。故觀其書,超然自以為已當,經崑崙,涉太虛,而游惚怳之庭矣。雖復貪婪之人,進躁之士,暫而攬其餘芳,味其溢流,彷彿其音影,猶足曠然有忘形自得之懷,況探其遠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綿邈清遐,去離塵埃而返冥極者也。

    【校】(一)芒字宋趙諫議本作茫。(二)仁字依古逸叢書覆宋本改。(三)源流深長趙諫議本作源深流長。

經典釋文序錄  唐陸德明撰

   莊 子

  莊子者,姓莊,名周,(太史公云:字子休。)梁國蒙縣人也。六國時,為漆園吏,與魏惠王、齊宣王、楚威王同時,(李頤云:與齊愍王同時。)齊楚嘗聘以為相,不應。時人皆尚遊說,莊生獨高尚其事,優遊自得,依老氏之旨,著書十餘萬言,以逍遙自然無為齊物而已;大抵皆寓言,歸之於理,不可案文責也。

  然莊生弘才命世,辭趣華深,正言若反,故莫能暢其弘致;後人增足,漸失其真。故郭子玄云:「一曲之才,妄竄奇說,若閼弈、意脩之首,危言、游鳧、子胥之篇,凡諸巧雜,十分有三。」漢書藝文志「莊子五十二篇」,即司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詭誕,或似山海經,或類占夢書,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內篇眾家並同,自餘或有外而無雜。惟子玄所注,特會莊生之旨,故為世所貴。徐仙民、李弘範作音,皆依郭本。今以郭為主。

崔譔注十卷,二十七篇。(清河人,晉議郎。內篇七,外篇二十。)

向秀注二十卷,二十六篇。(一作二十七篇,一作二十八篇,亦無雜篇。為音三卷。)

司馬彪注二十一卷,五十二篇。(字紹統,河內人,晉祕書監。內篇七,外篇二十八,雜篇十四,解說三。為音三卷。)

郭象注三十三卷,三十三篇。(字子玄,河內人,晉太傅主簿。內篇七,外篇十五,雜篇十一。為音三卷。)

李頤集解三十卷,三十篇。(字景真,潁川襄城人,晉丞相參軍,自號玄道子。一作三十五篇,為音一卷。)

孟氏注十八卷,五十二篇。(不詳何人。)

王叔之義疏三卷。(字穆囗,琅邪人,宋處士。亦作注。)

李軌音一卷。

徐邈音三卷。

莊子序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撰

  夫莊子者,所以申道德之深根,述重玄之妙旨,暢無為之恬淡,明獨化之窅冥,鉗揵九流,括囊百氏,諒區中之至教,實象外之微言者也。

  其人姓莊,名周,字子休,生宋國睢陽蒙縣,師長桑公子,受號南華仙人。當戰國之初,降(襄)〔衰〕周之末,歎蒼生之業薄,傷道德之陵夷,乃慷慨發憤,爰著斯論。其言大而博,其旨深而遠,非下士之所聞,豈淺識之能究!

  所言子者,是有德之嘉號,古人稱師曰子。亦言子是書名,非但三篇之總名,亦是百家之通題。所言內篇者,內以待外立名,篇以編簡為義。古者殺青為簡,以韋為編;編簡成篇,猶今連紙成卷也。故元愷云:「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已。」內則談於理本,外則語其事跡。事雖彰著,非理不通;理既幽微,非事莫顯;欲先明妙理,故前標內篇。內篇理深,故每於文外別立篇目,郭象仍於題下即注解之,逍遙、齊物之類是也。自外篇以去,則取篇首二字為其題目,駢拇、馬蹄之類是也。

  所言逍遙遊者,古今解釋不同。今汎舉紘綱,略為三釋。所言三者:

  第一,顧桐柏云:「逍者,銷也;遙者,遠也。銷盡有為累,遠見無為理。以斯而遊,故曰逍遙。」

  第二,支道林云:「物物而不物於物,故逍然不我待;玄感不疾而速,故遙然靡所不為。以斯而遊天下,故曰逍遙遊。」

  第三,穆夜云:「逍遙者,蓋是放狂自得之名也。至德內充,無時不適;忘懷應物,何往不通!以斯而遊天下,故曰逍遙遊。」

  內篇明於理本,外篇語其事跡,雜篇雜明於理事。內篇雖明理本,不無事跡;外篇雖明事跡,甚有妙理;但立教分篇,據多論耳。

  所以逍遙建初者,言達道之士,智德明敏,所造皆適,遇物逍遙,故以逍遙命物。夫無待聖人,照機若鏡,既明權實之二智,故能大齊於萬境,故以齊物次之。既指馬(蹄)(一)天地,混同庶物,心靈凝澹,可以攝衛養生,故以養生主次之。既善惡兩忘,境智俱妙,隨變任化,可以處涉人間,故以人間世次之。內德圓滿,故能支離其德,外以接物,既而隨物昇降,內外冥契,故以德充符次之。止水流鑑,接物無心,忘德忘形,契外會內之極,可以匠成庶品,故以大宗師次之。古之真聖,知天知人,與造化同功,即寂即應,既而驅馭群品,故以應帝王次之。駢拇以下,皆以篇首二字為題,既無別義,今不復次篇也。

  而自古高士,晉漢逸人,皆莫不翫,為之義訓;雖注述無可間然,並有美辭,咸能索隱。玄英不揆庸昧,少而習焉,研精覃思三十矣。依子玄所注三十篇,輒為疏解,總三十卷。雖復詞情疏拙,亦頗有心跡指歸;不敢貽厥後人,聊自記其遺忘耳。

    【校】(一)蹄字覆宋本亦誤衍,依齊物論篇「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義刪。

莊子(原文)

內篇

卷一上第一逍遙遊

卷一下第二齊物論

卷二上第三養生主

卷二中第四人間世

卷二下第五德充符

卷三上第六大宗師

卷三下第七應帝王

卷一上第一逍遙遊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

,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

,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

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

,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

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

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掊風;背負青

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而止,

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這九萬里而南為?」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

;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

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

,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

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湯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

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

且適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

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

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

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

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

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

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

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

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

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

而無極也,大有徑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

,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

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

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熱。是其塵

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宋人資章甫而適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

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

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

:「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客聞之,請

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

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

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曰:「子

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

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

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

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卷一下第二齊物論

南郭子綦隱机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

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

。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

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

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刀刀乎?」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

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大知閑閑,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

構,日以心鬥。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

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

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都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喜怒哀樂,慮歎

變慹,姚佚啟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

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若有

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

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

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

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

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

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

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

,吾獨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

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

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

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

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

於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

?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

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

,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詭譎怪,道通為一。其分也,成也;其

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

之道。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曰:「狙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

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

!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

,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

?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師曠

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唯其好之也,

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而其子又以文

之綸終,終身無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鄙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

無以異矣。雖然,請嘗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

。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

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

謂乎?夫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為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

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

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

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

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之,眾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

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圓而幾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

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

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

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

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

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嘗試問乎女:民濕寢則腰疾偏死,鰍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

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且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為雌,麋與鹿交,鰍與魚游。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

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

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遊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

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

!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予嘗為女妄言之,女以妄聽之。奚

旁日月,挾宇宙?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隸相尊。眾人役役,聖人愚芚,參萬歲而

一成純。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

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

與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夢飲酒者

,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

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

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吊詭。萬世

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

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

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闇,吾誰使正

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

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

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謂和

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

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

曼衍,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

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

以不然!」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

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卷二上第三養生主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

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響然,奏

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

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

非全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

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

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

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矣

。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

,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也,

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

則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

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

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

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指窮於為薪,火傳也,

不知其盡也。

卷二中第四人間世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曰:「

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愿以所聞

思其則,庶幾其國有瘳乎!」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

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

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且德厚信矼,

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

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為人菑夫!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

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鬥其捷。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

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

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

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且昔者堯攻

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

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

,嘗以語我來!」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夫以陽為

充孔揚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然則我內直而外曲

,成而上比。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

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

,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謫之實也,古

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病,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

:「惡!惡可!太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

猶師心者也。」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

而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

月矣。若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

,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顏回曰:「回之未

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吾語若

!若能入游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

幾矣。絕跡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

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

物之化也,禹、舜之紐也,伏戲、几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

不急。匹夫猶未可動,而況諸侯乎!吾甚慄之。子嘗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

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

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

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

,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

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

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

;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

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

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

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

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大至則多奇巧;

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大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

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剋核大至,則

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無

遷令,無勸成。過度益也。』遷令勸成殆事。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與!且

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為報也!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

顏闔將傅衛靈公大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為無方則

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

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

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

與之為無町畦;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達之,入於無疵。汝不知夫螳螂乎?怒

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

,幾矣!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

為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

,逆也。夫愛馬者,以筐盛知,以蜄盛溺。適有蚊虻僕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毀首

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

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

有枝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