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程粹言

卷一

論道篇

【1】

子曰:道外無物,物外無道。在父子則親,在君臣則敬。有適有莫於道,已為有間,又況夫毀髮而棄人倫者乎?

【2】

子曰:立言所以明道也。言之而知德者厭之,不知德者惑之,何也?由涉道不深,素無涵蓄爾。

【3】

子曰:傳道為難,續之亦不易。有一字之差,則失其本旨矣。

【4】

或謂惟太虛為虛。子曰:無非理也。惟理為實。

或曰:莫大於太虛。曰:有形則有小大,太虛何小大之可言?

【5】

子曰:有者不可謂之無。猶人知識聞見數十年之後,一旦念之,昭昭然於心,謂之無者,非也。謂之有者,果安在哉?

【6】

或問:誠者,專意之謂乎?子曰:誠者,實理也,專意何足以盡之?呂大臨曰:信哉!實有是理,故實有是物。實有是物,故實有是用。實有是用,故實有是心。實有是心,故實有是事。故曰:誠者,實理也。

【7】

或問:介甫有言:盡人道,謂之仁;盡天道,謂之聖。子曰:言乎一事,必分為二,介甫之學也。道一也。未有盡人而不盡天者也。以天人為二,非道也。子雲謂: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亦猶是也。

或曰:乾,天道也;坤,地道也。論其體則天尊地卑,其道則無二也。豈有通天地而不通人?如止云通天文地理,雖不能之,何害為儒?

【8】

子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之可聞。其體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命在人則謂之性,其用無窮則謂之神。一而已矣。

【9】

子曰:陰之道,非小人也。其害陽,則小人也;其助陽成物,則君子也。利非不善也,其害義則不善也,其和義則非不善也。

【10】

子曰:誠則無不敬。未至於誠,則敬然後誠。

【11】

子曰:誠無不動者。修身則身正,治事則事理,臨人則人化,無往而不得志之正也。

【12】

或問:子所定昏禮,有婿往謝之儀,何謂也?子曰:是時也。以今視古,氣之淳漓不同矣。今人之壽夭貌象,與古亦異,而冕服俎豆未必可稱也。聖人之主化,猶禹之治水耳,順之而不逆,宜遵之而不違。隨時之義,亦因有此焉。

【13】

子曰:天下之害,皆以遠本而末勝也。峻宇雕牆,本於宮室;酒池肉林,本於飲食;淫酷殘忍,本於刑罰;窮兵黷武,本於征伐。先王治其本者,天理也。後王流於末者,人欲也。損人欲以復天理,聖人之教也。

或曰:然則未可盡去乎?

曰:本末一道也。父子主恩,必有嚴順之理;君臣主敬,必有承接之儀。禮遜有節,非威儀則不行;尊卑有序,非物采則無以別。文之與質相須,而不可缺也。及夫末勝而本喪,則寧遠浮華而質樸之為貴爾。

【14】

子曰:純於敬則己與理一。無可克者,無可復者。

【15】

子曰:質必有文,自然之理也。理必有對,生生之本也。有上則有下,有此則有彼,有質則有文。一不獨立,二必為文。非知道者,孰能識之?

【16】

子曰:佛者之學,若有止則有用。

【17】

子曰:觀生理可以知道。

【18】

子曰:至誠感通之道,惟知道者識之。

【19】

子曰:仁道難名,惟公近之,非指公為仁也。

【20】

子曰:聖人以生死為常事,無可懼者。佛者之學,本於畏死,故言之不已。下愚之人故易以其說自恐。至於學禪,雖異於是,然終歸於此。蓋皆利心也。

或曰:本以利心得之耶?抑亦利心求之而自有失也?

子曰:本以利心得之,故學者亦以利心失之也。莊生所謂無常化者,亦若是爾。

【21】

韓侍郎曰:道無真假。子曰:既無真則是假爾。既無假則是真矣。真假皆無,尚何有哉?必曰是者,為真非者,為假不亦顯然而易明乎?

【22】

子謂門人曰:於佛氏之說,不必窮也。苟欲窮之,而未能窮,則與之俱化矣。

曰:然則何以能不疑?

曰:曷不以其跡考之?其跡如是,其心何如哉?豈可取其跡而不求其心,探其心而不考其跡也?心跡猶形影,無可判之理。王仲淹之言非也。助佛氏之說者,必曰不當以其跡觀之,吾不信也。

【23】

義利云者,公與私之異也。較計之心一萌,斯為利矣。

【24】

子曰:便儇佼厲之人,去道遠而。

【25】

子曰:公者仁之理,恕者仁之施,愛者仁之用。子厚曰:誠,一物也。

【26】

子曰:苟非至誠,雖建功立業,亦出於事,為浮氣,其能久乎?

【27】

或問:學者多流於釋氏之說,何也?子曰:不致知也。知之既至,孰得而移之?知玉為寶,則人不能以石亂之矣。知醴之為甘,則人不能以櫱亂之矣。知聖人為大中至正,則釋氏不能以說惑之矣。

【28】

或謂佛氏所謂定,豈聖人所謂止乎?子曰:定則忘物而無所為也,止則物自付物,各得其所而我無與也。

【29】

子曰:天地不相遇則萬物不生,君臣不相遇則政治不興,聖賢不相遇則道德不亨,事物不相遇則功用不成。遇之道大矣哉!

【30】

子曰:至公無私,大同無我。雖眇然一身,在天地之間,而與天地無以異也。夫何疑焉?佛者厭苦根塵,是則自利而已。

【31】

子曰:能明善,斯可謂明也。己能守善,斯可謂誠也。

【32】

或問:孝悌為仁之本與?子曰:行仁自孝弟始。孝弟,仁之事也。仁,性也;孝弟,用也。謂孝弟為行仁之本則可,直曰仁之本則不可。

【33】

或問:仁與聖何以異?子曰:仁可以通上下而言。聖,名其極也。有人於此,一言一行仁矣,亦可謂之仁而不可謂之聖。至於盡人道者,必謂之聖,而亦可謂之仁。

【34】

子曰:仁者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則無序而不和。

【35】

或問敬。子曰:主一之謂敬。

何謂一?子曰:無適之謂一。

何以能見一以主之?子曰:齊莊整敕,其心存焉。涵養純熟,其理著矣。

【36】

子曰:忠恕猶曰中庸,不可偏廢。

【37】

子曰:至誠事親,則成人子;至誠事君,則成人臣。無不誠者。故曰:誠者自成也。

【38】

或問:中庸可擇乎?子曰:既博學之,又審問之,又謹思之,又明辨之,所以識中庸之理,而不差忒,奚為而不擇?

【39】

子曰:存道者,心無老少之異。行道者,身老則衰。故孔子曰:吾衰也久矣。

【40】

子曰:仁者必愛,指愛為仁則不可。不仁者無所知覺,指知覺為仁則不可。

【41】

子曰:可欲莫如善以有諸己為貴,若存若亡焉。而不為物所誘、俗所移者,吾未之見也。

【42】

子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仁也。不可曰以敬直內,以義方外。謂之敬義者,猶曰行仁義云耳,何直之有?所謂直也者,必有事而勿正心是也。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與物同矣。故曰:敬義立而德不孤,推而放諸四海而準。

【43】

守道當確然而不變,得正則遠邪,就非則違是,無兩從之理。

【44】

子謂學者曰:夫道,恢然而廣大,淵然而深奧,於何所用其力乎?惟立誠然後有可居之地,無忠信則無物。

【45】

子曰:理素定則能見幾而作。不明於理,何幾之能見?

【46】

或問:四端不言信,何也?子曰:有不信,故言有信。譬之四方,其位已定,何不信之有?若以東為西,以南為北,斯不信矣。是故四端不言信。

【47】

劉安節問:仁與心何異?子曰:於所主,曰心;名其德,曰仁。

曰:謂仁者,心之用乎?子曰:不可。

然則猶五穀之種,待陽氣而生乎?子曰:陽氣所發,猶之情也。心猶種焉,其生之德是為仁也。

【48】

子曰:敬則無間斷,文王之純如此。

【49】

子曰:禮者,人之規範。守禮,所以立身也。安禮而和樂,斯為盛德矣。

【50】

子曰:無道而得富貴,其為可恥,人皆知之而不處焉,惟特立者能之。

【51】

子曰:子厚以清虛一大名天道,是以器言,非形而上者。

【52】

子曰:今之語道者,語高則遺卑,語本則遺末。孟子之書,雖所記不主一端,然無精粗之分,通貫言之,蔑不盡者。

【53】

子曰:凡志於求道者,可謂誠心矣。欲速助長而不中理,反不誠矣。故求道而有迫切之心,雖得之必失之。觀天地之化,一息不留,疑於速也。然寒暑之變極微,曷嘗遽哉?

【54】

子曰:語默猶晝夜爾,死生猶古今爾。

【55】

子曰:仁則一,不仁則二。

【56】

子曰:一德立則百善從之。

【57】

子曰:無一亦無三。故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是二而已。

【58】

子曰:天以生為道。

【59】

或問:理義何以異?子曰:在物為理,處物為義。

【60】

子曰:形而上者存於洒掃應對之間,理無小大故也。

【61】

子曰:理有盛衰,有消長,有盈益,有虛損。順之則吉,逆之則凶。君子隨時所尚,所以事天也。

【62】

子曰:理善莫過於中。中則無不正者,而正未必得中也。

【63】

或問仁。子曰:聖賢言仁多矣,會觀而體認之,其必有見矣。韓文公曰:博愛之謂仁。愛,情也;仁,性也。仁者固博愛,以博愛為盡仁則不可。

【64】

或問:何謂忠?何謂恕?子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忠也。天地變化,草木蕃,恕也。

【65】

子曰:不偏之謂中。一物之不該,一事之不成,一息之不存,非中也。以中無偏故也。此道也,常而不可易,故既曰中,又曰庸也。

【66】

或問:商開丘之事,信乎?子曰:大道不明於天下,莊、列之徒窺測而言之也。

【67】

或曰:蹈水火白刃而無傷,巫師亦或能之,豈在誠乎?子曰:彼以邪心詭道為之,常懷欺人之意,何誠之有?

曰:然則其能者何也?子曰:西方有幻術焉,凡其所謂變化神通,以駭眾人之耳目者,皆幻也。巫師所能,迺其餘緒耳。

【68】

子曰:異端之說雖小道,必有可觀也。然其流必害,故不可以一言之中,一事之善而兼取其大體也。夫楊墨亦是舜堯而非桀紂,其是非豈不當乎?其所以是非之意,蓋竊吾之似,欲成其說耳。

【69】

子曰:介甫之言道以文焉耳矣。言道如此,己則不能然,是己與道二也。夫有道者不矜於文學之門,啟口容聲,皆至德也。

【70】

子曰:世之學者未嘗知權之義。於理所不可,則曰:姑從權。是以權為變詐之術而已也。夫臨事之際稱重輕而處之,以合於義,是之謂權,豈拂經之道哉?

【71】

或問:信在四端,猶土王四季乎?子曰:信無在無不在。在《易》則至理也,在《孟子》則配道義之氣也。

【72】

或問:夫子曰:有以發之中,有未發之中。中有二耶?子曰:非也。發而中節,是亦中也。對中而言之,則謂之和可也,以其發故也。

【73】

子謂子厚曰:道者,天下之公也。而學者欲立私說,何也?子厚曰:心不廣也。子曰:彼亦是美事。好而為之,不知迺所當為強私之也。

【74】

子曰:因人情而節文之者,禮也;行之而人情宜之者,義也。或問:喜怒哀樂未發之時,耳無所聞,目無所見乎?曰:雖無聞見而聞見之理自存汝於靜也。何如?對曰:謂之有物則不可,然昭昭乎有所知覺也。子曰:有是覺則是動矣。曰:夫子於喜怒哀樂之未發也,謂靜而已乎?子曰:汝必從事於敬,以直內則知而得之矣。曰:何以未發言中?子曰:敬而無失,所以中也。凡事事物物皆有自然之中,若俟人為布置則不中矣。

【75】

子曰:或言方有內外,是有間矣。道無間,方無內外。

【76】

或問:何謂時中?子曰:猶之過門不入,在禹稷之世為中也。時而居陋巷,則過門不入,非中矣。蓋以事言之,有時而中;以道言之,何時而不中也?

【77】

或問:外物宜惡諸?子曰:於道而無所見,則累與惡皆不得免焉。蓋亦原其當有當無爾。當有也,何惡之有?當無也,何絕之有?

【78】

子曰:理者,禮也,文也。禮者,實也,本也。文者,華也,末也。理文若二,而一道也。文過則奢,實過則儉。奢自文至,儉自實生。形影之類也。

【79】

子曰:昔聖人謂: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仁者,人也,親親為大。唯能親親,故自吾老幼以及人之老幼。義者,宜也,尊賢為大。唯能尊賢,故賢者在位,能者在職。仁義,盡人之道矣。

【80】

子曰:視聽言動一於禮謂之仁。

【81】

子曰:信不足以盡誠,猶愛不足以盡仁也。

【82】

子曰:晝夜者,死生之道也。知生之道則知死矣。盡人之道則能事鬼矣。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83】

子曰:仕止久速惟其可,不執於一。故曰:君子而時中也。喜怒哀樂之未發,寂然不動,故曰:天下之大本也。

【84】

子曰:能盡飲食言語之道,則能盡出處去就之道矣。能盡出處去就之道,則能盡死生之道矣,其數一也。

【85】

子曰:有形皆器也,無形惟道。

【86】

子曰:凡執守不定者,皆不仁也。

【87】

子曰:釋氏言定,異乎聖人之言止。夫於有美惡因而美惡之,美惡在物,我無心焉。苟曰吾之定,不預於物,然物未嘗忘也。聖人曰:止隨其所止而止之,止其所也。

【88】

子曰:中無定方,故不可執一。今以四方之中為中,則一方無中乎?以中外之中為中,則當外無中乎?故自室而觀之,有室之中;而自堂觀之,則室非中矣。自堂觀之,有堂之中;而自庭觀之,則堂非中矣。

【89】

子曰:集義生氣,方其未養也,氣自氣爾。惟集義以生,則氣與義合,無非道也。合非所以言氣,自其未養言之也。

【90】

或問:集義必於行事,則無所集矣。子曰:內外一事,豈獨事欲合義也?

又問:敬以直內,其能不用意乎?子曰:其始,安得不用意也?久而成焉,意亡矣。

又問:必有事焉者,其推敬而已乎?子曰:敬以涵養也。集義,然後為有事也。知敬而不知集,義不幾於兀然無所為者乎?

【91】

子曰:佛氏之道,一務上達而無下學,本末間斷,非道也。

【92】

子曰:楊墨之害,甚於申韓;佛氏之害,甚於楊墨。

【93】

子曰:《論語》所載,其猶權衡尺度歟!能以是揆事物者,長短輕重較然自見矣。

【94】

子曰:敬則虛靜,而虛靜非敬也。

【95】

子曰:一不敬則私慾萬端生焉,害仁此為大。

【96】

子曰: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莫非我也。知其皆我,何所不盡?不能有諸己,則其與天地萬物豈特相去千萬而已哉?

【97】

子曰:仁孝之理備於《西銘》之言。學者斯須不在,是即與仁孝遠矣。

【98】

子曰:無不敬宅,對越上帝之道也。

【99】

子曰:順理則無憂。

【100】

子曰:老子語道德而雜權詐,本末舛矣。申韓張蘇皆其流之弊也。申韓原道德之意,而為刑名,後世猶或師之。蘇張得權詐之說而為縱橫,其失益遠矣,今以無傳焉。

【101】

或問:釋氏有事事無礙,譬如鏡燈包含萬象無有窮盡也,此理有諸?子曰:佛氏善侈,大其說也。今一言以蔽之,曰:萬物一理耳。夫百氏諸子未有不善道德仁義者,考其歸宿則異乎聖人也。佛氏其辭皆善遁,今即其言而究之,則必曰:吾不為是也。夫已出其口,載之於書矣,遁將何之?

【102】

子曰:佛之所謂世網者,聖人所謂秉彝也。盡去其秉彝,然後為道。佛之所謂至教也。而秉彝終不可得而去也。耳聞目見,飲食男女之欲,喜怒哀樂之變,皆其性之自然。今其言曰:必盡絕是,然後得天真。吾多見其喪天真矣。學者戒之,謹之,至於自信,然後彼不能亂矣。

【103】

或問:愛何以非仁?子曰:愛出於情,仁則性也。仁無偏照,是必愛之。

【104】

子曰:謙者,治益之道。

【105】

子曰:離陰陽則無道。陰陽,氣也,形而下也。道,太虛也,形而上也。

【106】

子曰:道無體而義有方。

【107】

或問:釋氏有言下覺,如何?子曰:何必浮屠氏?孟子言之矣。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知者,知此事也;覺者,覺此理也。

或問:變與化何別?王氏謂:因形移易謂之變,離形頓革謂之化,疑其說之善也。子曰:非也。變,未離其體也,化則舊跡盡忘,自然而已矣。故曰:動則變,變則化。惟天下至誠為能化。

【108】

子曰:盡己無歉為忠,體物無違為信。表裡之義也。

【109】

子曰:莫大於道,莫妙於神。至大至妙,宜若難言也。聖人語之,猶常事爾。使學者玩而索之,故其味長。釋氏之言夸張閎侈,將以駭人耳目而動其心。意已盡而言未已,故其味短。

【110】

子曰:聖人公心,盡天地萬物之理,各當其分,故其道平直而易行。佛氏厭苦棄捨,造作費力,皆非自然,故失之遠。

【111】

子曰:佛氏求道,猶以管窺天,惟務上見而不燭四旁,是以事至則不能變。

【112】

子曰:中庸,天理也。不極天理之高明,不足以道乎中庸。中庸乃高明之極耳,非二致也。

【113】

子曰:予奪翕張,理所有也。而老子之言非也。與之之意乃在乎取之,張之之意乃在乎翕之,權詐之術也。

【114】

子曰:禮樂大矣!然於進退之間,則已得情性之正。

【115】

子曰:一二而合為三。三見則一二亡矣。離三而為一二,一二見而三亡矣。方為一二而求三,既已成三又求一二,是不知理。

【116】

子曰: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或過或不及,無非惡也,楊墨之類是也。

【117】

子曰:以氣明道,氣亦形而下者耳。

【118】

子曰:靜中有動,動中有靜。故曰:動靜一源。

【119】

子曰:氣充則理正,正則不私,不私之至則神。

【120】

或問:何謂誠?何謂道乎?子曰:自性言之,為誠;自理言之,為道。其實一也。

【121】

子曰:中無定體,惟達權然後能執之。

【122】

子曰:至顯莫如理。昔有人鼓琴而見螳螂捕蟬者,或人聞之而曰:琴胡為有殺聲也?夫殺在物,見在心,而聽者以聲知之,非至顯歟?

【123】

子曰:道不遠,人不可須臾離也。此特為始學者言之耳。論道之極,無遠也,無近也,無可離、不可離也。

【124】

子曰:使萬物無一失者,斯天理中而已。

【125】

子曰:人為不善於幽隱之中者,謂人莫己知也。而天理不可欺,何顯如之?

或曰:是猶楊震所謂四知者乎?子曰:幾矣。雖然,人我之知,猶有分也。天地則無二知也。

【126】

呂大臨曰:中者,道之所由出也。子曰:非也。

大臨曰:所謂道也,性也,中也,和也,名雖不同,混之則一歟?子曰:中即道也。汝以道出於中也,又為一物矣。在天曰命,在人曰性,循性曰道,各有當也。大本言其體,達道言其用。烏得混而一之乎?

大臨曰:中即性也,循性而行,無非道者,則由中而出莫非道也。豈為性中又有中哉?子曰:性道可以合一而言,中不可并性而一。中也者,狀性與道之言也。猶稱天圓地方,而不可謂方圓即天地。方圓不可謂天地,則萬物非出於方圓矣。中不可謂之性,則道非出於中矣。中之為義,自過與不及而立名,而指中為性,可乎?性不可聲容而論也,率性之謂道,則無不中也。故稱中所以形容之也。

大臨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赤子之心至虛無倚,豈非中乎?此心所發,無往而不中,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所謂允執厥中也。子曰:赤子之心已發而未遠於中者也,而爾指為中,是不明大本也。

大臨曰:聖人智周萬物,赤子未有所知,其心固不同也。孟子所言,特取其純一無偽,可與聖人同爾,非謂無毫髮之異也。無過不及之謂中,何從而知之乎?求之此心而已。此心之動,出入無時,何從而守之乎?求之喜怒哀樂未發之際而已。當是時也,至虛不倚,純一無偽,以應萬物之變,何往而非禮義哉?故大臨以赤子之心為中,而曰中者,道之所由出也。子曰:非謂無毫髮之異,斯異矣。大本則無異爾。於喜怒哀樂未發之際而求中之中,去中不亦遠乎?

大臨曰:然則夫子以赤子之心為已發者,而未發之時,謂之無心可乎?子曰: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在人所見何如耳。論愈析微則愈易差失,言之未瑩則亦擇之未精耳。

大臨曰:此則淺陋之罪也,敢不承教?

論學篇

【1】

子曰:識道以智為先,為學以敬為本。夫人,測其心者,茫茫然也。將治心而不知其方者,寇賊然也。天下無一物非吾度內者,故敬為學之大要。

【2】

子曰:學必先知仁。知之矣,敬以存之而已。存而不失者,心本無懈,何事於防閑也?理義益明,何事於思索也?斯道也,與物無對,大不足以明之。天地之用即我之用也,萬物之體即我之體也。

【3】

子曰:行失即惡,亦改之而已。事失即亂,亦治之而已。苟非自棄,皆君子也。

【4】

子曰:犯而校者,私己也;不校者,樂天也。

或曰:然則無當報者乎?子曰:其有報也,亦循理而已。

【5】

子曰:所處於貧賤,雖貧賤未嘗不樂。不然,雖富貴亦常歉然不自得。故曰:莫大於理,莫重於義。

【6】

子曰:彈琴而心不在焉,則不成聲。故曰:琴者,禁邪心也。

【7】

蘇昺問:修辭何以立誠?子曰:苟以修飾言語為心,是偽而已。

【8】

子曰:視聽言動無非天也。知其正與妄,斯善學矣。

【9】

子曰:世俗之言多失,正如吳楚失之輕,趙魏失之重。既通乎眾,盡正之而不得,則君子去其甚宅而已。

【10】

子曰:有過必改,罪己是也。改而已矣。常有歉悔之意,則反為心害。

【11】

子曰:學者欲得正,必以顏子為準的。

【12】

蘇洵曰:平居講習,殆空言也,何益?不若治經傳道,為居業之實耳。子曰:講習而無益,蓋未嘗有得耳。治經固學之事。苟非自有所得,則雖五經,亦空言耳。

【13】

子曰:射法具而彀不滿,發不中,未正內志耳。

【14】

子曰:今之學者有三弊:溺於文章,牽於訓詁,惑於異端。苟無三者,則將安歸,必趨於聖人之道矣。

【15】

或問:有反身而未誠者何?子曰:是視身之與誠猶二物也。必以己合彼,非能誠矣。夫身既不誠,則無樂矣。

【16】

子謂劉安節曰:善學者進德,不有異於綴文者耶?有德矣,動無不利,為無不成,何有不文?綴文之士,不專則不工,專則志局於此,又安能與天地同其大乎?呂大臨有言,學如元凱,未免成癖;文似相如,未免類俳。今之為文者,一意於詞章藻繪之美,務悅人耳目,非俳優而何?

【17】

子曰:能守節,善矣,亦貴乎適中而已。節而過中,是謂苦節,安能常且久耶?

【18】

子曰:妄動由有欲。妄動而得者,其必妄動而失,一失也。其得之必失之,二失也。況有凶咎隨之乎?是故妄得之福,災亦隨焉;妄得之得,失亦繼焉。苟或知此,亦庶幾乎不由欲而動矣。

【19】

子曰:於上深有所望,於下深有所責,其處己則莫不恕也,而可乎?

【20】

子曰:言行不足以動人,臨事而倦且怠,皆誠不至也。

【21】

子曰:人之智思因神以發,智短思敞,神不會也。會神必有道。

【22】

子曰:古人謂心廣洪大,無偏而不起之處,得見其人,亦可與語矣。

【23】

韓公與子坐,惜日之暮,喟然而嘆。子曰:常理也,古猶今也,而何歎?曰:老而將去也。子曰:勿去可也。曰:奈何而勿去?子曰:不能則去矣。

【24】

子曰:斟酌古今而去取之,非心有權度、卓然不疑者,未能差忒。

【25】

子曰:可觀莫如萬物之生意。

【26】

子曰:處患難,知其無可奈何,遂放意而不反,是安於義命者。

【27】

子曰:知過而能改,聞善而能用,克己而從義,其剛明者乎?

【28】

子曰:饑而食,渴而飲,冬而裘,夏而葛。苟有一毫私意於其間,即廢天職。

【29】

子曰:學禮義,考制度,必求聖人之意。得其意,則可以沿革矣。

【30】

或問入道之功。子曰:立志。志立則有本,譬之藝木,由毫末拱把至於合抱而干雲者,有本故也。

【31】

子曰:學者有所聞而不著乎心,不見乎行,則其所聞固自他人之言耳,於己何與焉?

【32】

子曰:思索經義,不能於簡策之外脫然有獨見,資之何由深?居之何由安?非特誤己,亦且誤人也。

【33】

或問:有人少而勇,老而怯;少而廉,老而貪,何為其然也?子曰:志不立,為氣所使故也。志勝氣則一定而不可變也,曾子易笮之際,其氣微可知也。惟其志既堅定,則雖死生之際,亦不為之動也,況老少之異乎?

【34】

或問:人有日記萬言,或妙絕技藝者,是可學乎?子曰:不可。才可勉而少進,鈍者不可使利也。惟積學明理,既久而氣質變焉,則暗者必明,弱者必立矣。

【35】

或問:為養而求仕,不免憂得失,將何以免此?子曰:志勝氣,義處命,則無憂矣。

曰:在己可免也,而親不悅,奈何?子曰:為己為親,非二事也。其如命何?人苟不知命,見利必趨,遇難必避,得喪必動,其異於小人者幾希。聖人曰命云者,為中人而設也。上智之士,惟義之安。雖曰求而得之,然安於義而無求,此樂天者之事也。至於聞有命而不能安之,則每下矣。

【36】

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