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校對

成都平原的文思與豪情
──交流鄉思之旅(其一)

何秀煌

今年五月前往大陸開會和交流講學,所見所聞令人感慨萬千。我要分十幾個題目,一一把感覺描寫出來。
飛行幾千里,來到這舊時的錦城成都尋夢,內心不禁激盪,思潮澎湃不已。
初到那天,夜�媮蚋鈱灝v。浴室一直在漏水,還沒來得及動手修理,水聲滴滴淒切;招待所牆外有戶人家,夜�媮晹b不斷喧吵,人語聲聲刺耳。我躺在床上,凝視窗外那輪盈滿初虧的明月,心思飛馳萬里。想起剛才看到的人群,想起與會同行在「文革」期間遭受的迫害,想起街上交通的擁擠混亂,想起錦江河流的污穢骯髒。這時自己倍覺孤單寂寞,周圍一切頓感疏遠陌生。這時真希望房�婺辿章q話。但是就算有了電話,也撥不到台灣親愛的人!
旅人,遙夜,寂寞;明月,千里,相思。
在傷懷的思念�堙A在無可奈何的疲乏中,不知不覺地入睡。沒有間醒,沒有清夢。
一覺醒來,天還漆黑。探頭窗外,星光晶瑩,這時街頭的夜燈反而顯得沒精打彩的昏黯。一看錶,才清晨四點多。我披衣而起,漱洗整裝,就地取材地修好了浴室的漏水,溜出尚未初醒一片黑暗的招待所。
經過一夜那清風、明月和星輝的孕潤和洗滌,清早的空氣顯得格外清新,呼吸起來令人感覺全身舒暢清醒。我按照平時的習慣,沿街慢跑,運動身心。
可是整個城似乎太暗太黑了。雖然街上有路燈之設,可是有好多不知是因為年久失修或有意省電,並沒有在發亮。而那些正在發亮的,不知是因為電壓不夠或電流不足,也顯得筋疲力盡,黯淡無光。尤其是隔著枝葉扶疏的街樹,這些路燈的光影更顯得飄忽孅,弱,有影無光。我沒跑幾步,就發現自己沉落在一個又陰又暗的世界之中。
然而,四周儘管黑暗,但卻一點兒也不冷清。整條街有不同的聲音在飄傳,此起彼落,交響互應。我放慢腳步,定神細聽。啊,原來成都居民的生活脈搏在這麼黑暗的清早就開始跳動了。樹影底下,有工人彎著腰在摸黑掃街,竹掃刷過地面,推動樹葉和垃圾,發出清脆的聲音;路上一群群沒有點燈的腳踏車,不慌不忙地結隊駛過,車輪著地和齒輪車鏈交織出一種低沉沙啞的聲響;更有大小汽車閉起眼睛,在暗淡的街上勇敢前進,偶爾開一下燈,用來看清路面或警告行人,接著立即又閉起眼睛盲目前進!路邊有人在趕路,有人在閒走,有人在練拳,有人在比武。全都在這樣黑暗的清晨,在這樣黯淡無光的世界�堙C我全付精神,不敢旁顧,緩慢跑去。儘管如此,有時也險些撞樹,有時誤陷低坑,有一次差點跑進一園敗葉垃圾堆�堙C
跑到東玉龍街,由於險象環生,不敢繼續前進,橫過馬路,回頭步行。從此,我不敢在大清早外出晨跑,我沒蝙蝠的耳朵,又沒有貓頭鷹的眼睛!
走回招待所的路上,天仍沒有全亮。但是成都城的生命脈搏跳得愈來愈加速了。我注意街上,除了腳踏車外,有人力車,有三輪車,有大大小小經過土法改裝併湊的各種車輛,還有一些各型各色的汽車,它們載著人,裝著貨,在運輸,在趕路,看來有一份生氣,有一種活潑。顯然是經濟政策改變之後所產生的氣象。
街邊的景象就比較沉悶。公家機關固然看起來千篇一律,死氣沉沉。就是一般商店行號,也顯得門面陳舊,設備過時。我差不多一間一間地看過去,絕大多數裝璜古板,不求改進,絕對不如五○年代家鄉的店鋪一樣,有一種進取向上的朝氣。也許這些商店依然隸屬「國營」。世界上凡是國營官辦的工商企業,全都無聲無息,不死不活。這樣一想,內心也就明白開朗,眼前的一切全都變成事屬必然,一點兒也不待疑惑。
倒是有一些簡陋的小店,比如搭蓋在路旁的小攤,大概是自負盈虧的「個體戶」的關係,想盡辦法推銷商品,招來顧客。他們寫的廣告雖然常常語意不通,用字錯誤。可是他們卻勤於思想,勇於嘗試;不只在守株待兔,坐享其成。
不過,這類個體戶的蔓衍滋生,漸漸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問題。風氣所及,除了全國上下許多人費盡心機,一味爭取鑽營私利而外,個體戶的品質難以管制,他們的道德參差不齊。很久以前,就屢次聽說商人為了謀財而不惜害命之事。現在來到成都,偶爾翻讀地方報紙,發覺這類只求私利不顧公義,只為發財罔顧人命等等傷天害理的事,竟然比比皆是,層出不窮。啊,大陸的商界,由過去沒有熱心的商人,而變成今日沒有良心的商人。此情此景,怎不叫人嘆息?中國啊,中國,妳到底要往哪�堨h呢?
走在街上,有一年事情令我欣喜不已。那些令人討厭的政治口號和標語大量減少了,甚至完全不見了。在我跑步的那條街上,我仔細觀察,發現製作得最大,擺放得最醒目的一塊廣告招牌,是用來勸路人遵守交通規則的:它奉勸人家注意交通秩序,快快樂樂地上班,開開心心地回家。這是我在大陸半個月所到的一塊最富有人情味的標語。令我倍覺得開心的是,它出現在錦城的成都,出現在杜甫的成都,出現在蘇東坡的成都,出現在我老師熱愛的成都,出現在我從小耳聞遙想的成都。
正在為這年事高興不已,驀然回首,望見一位年邁老婦靜坐在路邊一張破舊的矮凳上。她滿臉皺紋,無數風霜,眼露傷感,悲情無盡。她望了望我,又望回空蕩的街上。我望了她,一股悲懷忽然湧上心頭。她是因為無親無故,或在這�媄h念已逝的丈夫?她可曾有過像我年紀的子女,他們是否在淒慘的「文革」中被惡浪吞噬?
我繼續往前走,不敢回望。可是她那悲苦憔悴的面孔,卻鮮明地烙印在我的心上。我愈走愈悲傷,愈走愈想流淚。我想走回去安慰她,可是又不知道要怎麼開口。我在想:中國有多少悲慘的人間故事?中國有多少像她一樣傷痛的人生?就在她的面孔上,我好像一眼看到了這幾十年來中國悲傷的人生縮影。
翌晨,我不敢再去跑步。但聽說招待所不遠處有間寺廟,大清早有信徒拜佛,可以前去參觀。於是我約同兩三與會同行,未等晨曦初露,踏步前往。
原來那間寺廟叫做「文殊院」,就在文殊院街,佔地頗廣。周圍寺牆高築,與世隔絕。我們買票進去之後,要通過幽靜的庭園走道,折轉迂迴,才抵達廟殿。這些庭園過去顯然荒蕪甚久,現在雖有專人清理打掃,修理照料,但卻只能維持讓它不致荒廢殘破而已。其中幾座殿本身們倒是重新翻修過。整修髹采得煥然一新。連楹聯對子橫匾讚牌之類都是重新刻寫描金,光彩奪目。
最近幾年,大概是為了發展旅遊,裝璜門面,供人參觀,大陸上重新推出不計其數的「舊事物」。比如到處可見的古器古物設計古玩就是明顯的例子。然而這些古董新貴卻往往魚目混珠,真假莫辨。例如,許多匾額和碑銘,論雕工和材料,看來應該是晚近應急充數的作品,可是上面卻依舊標上原先舊時的年代。所以現在許許多多的大陸古跡,籠罩著一襲假冒偽作的迷霧,遊人必須格外小心,或具備鑑賞知識,才不致見到膺品,以為真跡。心存懷古,所見假冒。可是,文殊院有點不同。許多地方都標明是舊聯補書,或古碑重刻,甚至點明重書再鏤的年代。這給觀賞者一個誠實不欺的印象。在今日的大陸,這令人生發出一種清新可喜的感覺!
當我們入院不久,就隱約聽到遠處飄傳出一陣陣悠揚頓挫的唱經聲。等我們走近正殿,只覺那聲音既和諧又嘹亮,像是江河蕩蕩,像是大風呼呼。上百的信徒,排成有秩序的陣列,低跪俯身,頓首膜拜。口中唸唸有詞,唱和協調一致。從背影看來,這些信徒幾乎全是耆耄,而且絕大部份是孅弱的老婦。平時行動不一定活潑自如,可是現在拜起佛來卻那麼靈活輕盈,像是訓練有素的舞蹈團體一樣。信仰的感召何其神奇,精神的力量何其巨大!想著,想著,我想起前一天清晨在街邊遇到那一位眼光茫然,失魂落魄的老嫗。她為什麼不來這�堣@起參拜呢?難道是因為她太早超越了宗教,以致現在心靈無處著落而一片空虛嗎?
我的興趣忽然轉移到這個社會的民俗與信仰的力量。因此隔日有人要充當嚮導,帶我去參觀祭拜諸葛亮的武侯祠時﹐雖然天陰有雨,但是我的情緒高漲,興緻盎然。
武侯祠位於成都城西南角,佔地五、六十畝。主要建築除了大門、二門之外,有劉備殿、過廳和諸葛亮殿。大門通往二門的走道兩旁,分別聳立著高大厚重的唐碑與明碑。二門與劉備殿之間,兩側建有文臣廊和武將廊。諸葛亮殿之兩側分別有荷花池、水榭、桂河池、桂荷樓、船舫、琴台等建築。這些二門、一廳、兩殿都是坐北朝南而建。而整個祠院的西側左邊是劉備與甘、糜兩夫人的合葬墓冢。這樣一片古色古香的祠院古冢,周圍環上一道紅�晼A隔離了外邊交通的紛亂和人聲雜吵,保持院中莊嚴肅穆的氣氛。
所謂武侯祠是一般的通稱。大門上懸掛的是一方黑底金字的「漢昭烈廟」匾額。字體剛健勁拔,氣勢雄偉萬千。書者是誰,已經無從查考。但相傳這塊匾額是南朝的建國皇帝蕭道成(高帝)為劉備建廟傳下的遺物。「昭烈」是劉備的諡號,所以這座祠廟名義上是劉備之廟。
原來「武侯祠」的由來有著一段有趣的歷史。諸葛亮帥軍北伐,積勞成疾,病死前線。人們感念這位勤政愛民,軍功彪炳的丞相,紛紛要求建祠立廟。不過那時的蜀漢朝廷認為此舉有違典章,京師成都只宜興建皇室宗廟,因此沒有同意。結果人民只好在荒原野地或街頭巷尾就地祭拜。那就是史書所記「百姓巷祭」和「戎夷野祀」的場面。過了大約三十年,朝廷眼見無法禁絕,於是在陝西沔陽定軍山的諸葛亮墓旁,興建了第一座的紀念祠廟。由於諸葛亮生前獲封「武鄉侯」,死後追諡「忠武侯」,所以這類祀廟通稱為「武侯祀」。
成都的武侯祀建在西晉李雄稱王成都之時。但並不在今天的地點。根據史書上所記,那是在劉備墓的「西偏稍南」之處「唐、宋、元各代均屢加修葺。杜甫的「蜀相」詩中的「丞相祠堂」指的就是這一座。可是到了明初,蜀王朱椿認為丞相祀堂和皇帝寺廟並列不合體統,於是廢了武侯祠,只在劉備殿旁邊建造諸葛亮的塑像陪祀,以示「君臣宜一體」,而那座武侯廟也就在明末之時,毀於戰火。現在這座,是在清康熙年間建造的。前殿奉昭烈,後殿祭武侯,但為了表示「君尊臣卑」,將劉備殿的殿基加高增厚,以示等級。可是這座具有三百多年歷史,高懸著「漢照烈廟」的匾額的君臣合廟,一般仍被稱作「武侯祠」。可見一般人對於諸葛亮的偏愛與懷念。記得曾經有人寫了一首詠嘆此事:

      門額大書昭烈廟,
      世人都道武侯祠。
      由來名位輸勳業,
      丞相功高百代思。

的確,中國人自古對於忠義賢良,尤其對凜烈名節,一向尊敬崇拜。諸葛亮死後,紀念他的祠堂在中國各地相繼興建,連他足跡未至之處──如雲南邊陲的騰衝──也修建起武侯祠來,就是一個明證。這種普遍存在於民間的義氣和不斷在人心�奡斢{出來的豪情,絕不是什麼朝代,什麼制度,什麼藉口所可以輕易杜塞滅絕的。
購票進門之後,我立即被走道兩旁那些碑亭所吸引。其中最大的一個,就是著名的「蜀丞相諸葛武侯祠堂碑」。它鐫刻建立於唐憲宗元和四年(公元八○九年)。碑文是當時的宰相裴度所寫的,而由著名書法家柳公權之兄柳公綽書丹,由石刻名家魯建所刻。因為文章、書法和刻工三樣全都精湛絕世,所以這塊祠碑被譽為「三絕碑」。我冒著微雨,仰頭細讀碑文,仔細欣賞它的詞藻、義蘊、書法和雕工。這時一份悠悠的歷史感懷油然而生。一千一百數十年前的情義與心懷,突然重現在我的眼前,鑽進我的內心。我忍不住魂飛神往,心潮洶湧飄盪。又想起我那位喜愛文章,喜愛書法,喜愛豪情,喜愛成都的文士老師。他「初至成都」,他「來拜武侯祠」時,一定也站在這塊三絕碑之前,細讀低吟,依依不捨。
通過二門,就到劉備殿。殿上高懸「業紹高光」的大匾,它和二門上所掛的「明良千古」,互相揮映,交互爭光。
劉備殿蓋得雄偉壯美,富麗堂皇。殿前有一口明朝鑄造的鐵鼎,鼎面鑄著雙龍,抱口侈腹,形態生動。整個寺殿石柱磚牆,木樑筒瓦。正門大柱上有鏤空撐弓之雕裝飾,彩繒敷金,閃爍發亮。殿內正中是尊十數尺高的泥塑貼金的劉備坐像。頭戴冕冠,身著黃袍,手捧圭玉,體態端莊。
事實上,劉備殿內也奉祀劉諶。劉諶是劉備的孫子,是蜀漢後主劉禪(阿斗)的兒子。蜀漢被魏所滅,劉禪出降。劉諶臨危不苟,以身殉職。後人敬仰他的志節,所以塑像祭祀。 劉備殿掛有匾額對聯多件。正門搤聯是清人完顏崇實所撰書的:

    使君為天下英雄正統攸關王氣鐘樓桑車蓋;
    巴蜀系漢朝終始遺民猶在霸圖餘古柏祠堂。

東壁還懸掛著今人所寫的「隆中對」。那是當年劉備三顧茅蘆時,諸葛亮對當時軍事與政治情勢的分析,並建議採取聯孫抗曹為立國大計。現在讀起來,令人覺得諸葛亮高瞻遠矚,胸懷大略。
諸葛亮的武侯祠就在劉備殿的後方。它是一座具有獨特風格的祀廟。除了正殿之外,東側連接著書房,西側通往客廳。此外,殿前兩邊各有一樓,東邊是鐘樓,西邊是鼓樓。
這座武侯祠的建築極為精巧。它雖然像劉備殿一樣,也是單檐的。但是殿頂瓦之間塑造有「彌勒佛」,神態優雅從容;殿脊上雕著雙龍戲珠,栩栩如生;殿頂飛檐上所塑製的花葉和動物,更是神韻十足,體態萬千。殿�媥�代遺下的匾聯甚多。正門上高懸著「名垂宇宙」的金字大黑匾。那是清朝康熙帝十七子果親王愛新覺羅允禮所書。後邊一點,掛在入口上的是一塊近人所寫的「靜遠堂」匾額,它取意於「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這句諸葛亮訓子的名言。殿前大柱懸有楹聯曰:

    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
    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

這是清人趙藩在光緒二十八年所撰寫的。
殿�堬蔽蟋蛗捃神G祖孫三代的泥塑貼金坐像。中間是諸葛亮,左側為他的兒子諸葛瞻,右側是他孫子諸葛尚。一門三代,公忠為國,留給後人無限的追思。
諸葛亮的塑像手持羽扁,頭戴綸巾。雙眼凝視,臉露和祥。一眼看去,就是一個大公體國,瀟灑脫俗的丞相模樣。
諸葛亮殿前所擺放的香爐格外地古色古香。那是一尊明代所鑄的鐵爐。爐身上鑄有鳳鳥紋以及仙神飛天浮雕,爐口兩端有財童彎身伏抱,姿態優美。我來時,遊客敬香者眾,煙氣裊裊,在殿前桂樹松枝間繞繚飄傳。殿前石製的欗杆上,有石雕佛手,有石雕小熊,生動別緻。最令我激賞欣喜的是殿內西牆之上所鐫刻的「前出師表」和回廓上的「後出師表」。這兩幅草書寫得龍飛鳳舞,遒勁挺拔。相傳是岳飛在軍旅之中,路過河南南陽諸葛故鄉的武侯祠時,深夜有感而寫。「後出師表」末有一短跋曰:

    紹興戊午秋八月望前過南陽謁
    武侯祠遇雨遂宿于祠內更深秉燭細
    觀壁間昔賢所贊
    先生文詞詩賦及祠前石刻二表不覺
    淚下如雨是夜竟不成眠坐以待旦道
    士獻茶華出紙索字揮涕走筆不計工
    拙稍舒胸中抑鬱耳

         岳飛并識

我沒想到一位武將竟能寫出如此勁挺秀麗的字跡。正激賞讚嘆之餘,內心不由得低吟起中學時代背熟不忘的出師表來。一字字,一句句,脫口流利,如出肺腑。乍覺一股浩然正氣彌漫寰宇,一陣忠義堅貞之情熱烈在內心迴盪。我閉起眼睛想像岳武穆當天深夜的感懷,欲淚強忍著追尋那一片在他胸海�娷蝶u激盪的豪情。
走出武侯祠,內心�堹吨痐F來時的平靜。回憶剛才所見的景物,重溫那時起伏的心思。驀然想起祠內亭中那塊清朝周厚轅所寫的杜甫「蜀相」的詩碑:

    丞相祠堂何處尋,
    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
    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
    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使英雄淚滿襟。

歷史忽然變成一江有情有意的長流。諸葛亮和杜甫,杜甫和岳飛,岳飛和今人,他們相隔幾萬里,相去千百歲,可是他們的情意不是前後一致,他們的胸懷不是萬古如一嗎?
低吟著「蜀相」詩。低吟著,低吟著,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趨車抵達了成都西郊的「杜甫草堂」。那是詩人杜甫的故居,是他為了逃避安史之亂,由陝西入蜀,耕田寫詩的地方。
那是在浣花溪畔的一片郊野之處。規模頗大,面積有一二十公頃。整座園林樹木青蔥,翠竹夾道,亭榭掩映,有荷塘水檻,小橋流水點綴其間。走在這片園林之內,但覺葉影花香,鳥語水唱,令人心平氣靜,雜慮沉消。能夠在這樣詩意的園林�堙A低吟淺唱,寫作思想,該是多麼寫意,多麼快樂,多麼幸福的事!
可是今日的「杜甫草堂」並不是當年詩人所建的草堂。杜甫避難了三年零九個月,實際居住一年多,中間曾避居梓州)在其中寫下了二百四十多首詩的簡陋茅屋,在唐朝之後已經不復存在了。現在的杜甫草堂是宋朝元豐年間,後人為了紀念追思這位詩聖,才在他故居原址建茅屋,立祠殿,植花樹,起亭閣而成的。中間經過元、明、清各代的屢次修葺佈置,擴充改建,才有了今日的規模。
今日的草堂正門左側懸掛著今人所書「杜甫草堂」的標牌。楹聯則採自詩人原來詠寫舊時草堂的詩句:「萬里橋西宅,百花潭北莊」。但它只點出了草堂的位置,並沒有描繪�媄銂獐瓞芊C等到跨門進園,才見古木參天,葉蔭滿地,瘦紅肥綠,彩蝶送香。向前走,跨過小溪石橋,通到堂內大廳。聽說昔日廳�媊a掛著歷代許多詠頌詩人的對聯。可是現在廳已陳舊,甚至有點殘破。那些名聯佳對也大部份不見了。我們來時,廳�媊a掛著一些今人的繒畫,在那兒標價展銷,與詩人並沒有發生什麼關係。再往前行,就是「詩史堂」。因為自從宋代以降,人們尊稱杜甫為詩聖,稱他的詩為詩史,這就是此堂名稱的由來。詩史堂並不大,而且早已破舊,�堶掖祕C著一尊杜甫的塑像,似在低吟沉思,極有神韻。此外,還有一些有關他的生平資料,裝掛堂內玻璃櫥中,供人閱讀追思。可是因為光線陰暗,照明欠佳,讀來辛苦費力。也許這樣更可以令遊人體會到當年的詩人是在辛苦中過活的。而且避難西蜀,心懷中原。他雖然在這兒寫成了一生當中六分之一的詩作,但他並有將草堂當作是永久的家。看他在「奉送嚴公入朝十韻」詩中,不是說「此生那老蜀,不死會歸秦」嗎?他是懷念長安的,他是希望回洛陽的。所以當他寓居四川梓州時,聽說延續七年有餘的安史之亂終於平定時,他是多麼興奮呀!我們現在讀他那首「聞官軍牧河南河北」的詩,仍然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一千二百二十四年前,這位詩人胸懷中的情思跳躍:

    劍外忽傳收薊北,
    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
    漫捲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湎,
    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
    便下襄陽下洛陽。

可是詩人並沒有立即如願以償。他鄉心依舊,憂世傷國之懷仍烈。約次年,他在「登樓」詩中就這樣寫道:

    花近高樓傷客心,
    萬方多難此登臨。
    錦江春色來天地,
    玉壘浮雲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
    西山寇盜莫相侵。
    可憐後主還祠廟,
    日暮聊為梁甫吟。

事實上,又過四年,詩人才動身攜眷帶子,離蜀出峽。這時他生活清苦,打算到郴州去依靠舅父崔偉。可是途中交通困難,水道不暢,加以風痺發作,病倒船中。不久詩人就在貧病交迫之中去世了。他死後,家人無力營葬,只有旅殯岳州。連他兒子後來都客死異鄉。一直到他孫子,才有力秉奉父親遺命,將其祖父移葬首陽山下,安息在詩人的祖父杜審言的墓旁。一位憂國愛民的熱情詩人,一生命運坎坷(幼子即在天寶年間餓死),晚景又是如此悲慘淒涼,現在這一片杜甫草堂的林蔭水響,鳥語花香,又有什麼用呢?
帶著傷感的追思走出詩史堂,前面就是柴門,再經一條長長的夾道,牆頭邊爬滿刺籐,前面有道門,門上赫然出現「花徑」兩個大字。我心一驚,想起詩人那首「客至」的詩:

    舍南舍北皆春水,
    但見群鷗日日來。
    花徑不曾緣客掃,
    蓬門今始為君開。
    盤餐市遠無兼味,
    樽酒家貧祇舊醅。
    肯與鄰翁相對飲?
    隔籬呼取盡餘杯。

現在景象不同,人物全非。當我步入前面的「工部祠」時,要怎樣告慰這位千古詩人在天之靈呢?
詩人的命運這麼悲哀。女詩人的遭遇就更加淒慘。我想起「望江公園」�堛滿u薛濤井」所紀念的女主人。
望江公園位於成都南郊,瀕臨錦江,與我老師就讀過的四川大學比鄰相對,是一片很幽靜很質樸的公園。園�堻怳j的特色是滿栽各種各類,形形色色的竹子。有些我從來沒有見過,甚至沒有聽過名字的。我細數了一下,包括佛肚竹、人面竹、龍鱗竹、方竹、綿竹、毛竹、麥竹、花斑竹、實心竹、琴絲竹、大節竹、玉葉竹、雞爪竹、鳳尾竹、日月竹、甜竹、麥竹、籐竹等等,一眼望去,整片幽篁竹海,在和風吹拂之下,枝葉掩映,婆娑生姿,韻味無窮。我從小生長在舉目遍是竹子的鄉間。一向喜愛竹子。但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大片的竹,這麼高大的竹,這麼粗壯的竹,這麼怪模樣的竹。內心不禁一片激動,整個人頓覺興奮活潑起來。
我興緻盎然地穿越小徑,向竹篁深處尋幽。但見竹影叢竿之外,有亭榭,有殿堂,有碑銘,有閣樓。走了不遠,眼前出現一座形狀特別的紀念碑�晼A上面寫著三個勁挺大字「薛濤井」。頓時,我被這個名字深深吸引,未等與同行的朋友說明,自己就拋下他們,走到碑前。
薛濤是唐朝時候的一個女子。本來是長安人。父親薛鄖因為到四川當官,因此舉家寓居成都萬里橋邊的浣花里。薛濤自小聰敏靈慧,常跟父親學習作詩。九歲時,有一天她和父親在院子�奡疏B。父親指著水井旁的一棵古老高大的梧桐樹,提議以此為題材作一首詩。他抬頭仰望,但見枝幹狀偉,高聳參天。於是開始吟道:

    庭除一古桐,
    聳幹入雲中。

小小的薜濤不假思索,應聲續道:

    枝迎南北鳥,
    葉送往來風。

父親聽了,不禁為這個童稚的獨生女高興。她的詩才也漸漸傳了出去。
幾年之後,薜鄖去世。薜濤和母親相依為命。到了十六歲,她長得端莊淑麗,落落大方,但卻頗愛傳粉施脂,裝飾打扮,也不理會母親的反對。她顯然是個活潑多情的女孩子。
不久,鎮守西川節度使書皋聽說她有詩才,派人請她陪客賦詩。她也慨然應允,並且在席間唱吟酒令,談笑風生。或許因為家貧而又無人相助,最後她終於淪落青樓,充當樂伎。可是由於她才華出眾,當時的名詩人,像元稹、白居易、張籍、杜牧、劉禹錫等,都曾與她來往唱酬。有一度她還跟元稹相聚於梓州,留在他幕府之中達數月之久。
薛濤雖然身逢不幸,但她自小不但有高超的才華,而且有脫俗的品味。她一生愛竹子,常常以竹子自喻志節。比如,在「酬人雨後玩竹」那首詩中,她就這樣寫道:

    南天春雨時,
    那鑑雪霜姿。
    眾類亦云茂,
    虛心能自持。
    多留晉賢醉,
    早伴舜妃悲。
    晚歲君能賞,
    蒼蒼勁節奇。

後人因為她愛竹,所以相繼種下這麼多竹子來紀念她。於是這一片地方就成了竹幹勁挺,葉影婆娑的竹子公園了。
薜濤善於寫作短小精練的詩。她嫌那時成都一般詩人所用的詩箋太大,不便拿出來吟詠酬唱,因此自己設計一種使用胭脂木製成,色澤鮮麗的小彩箋。她又工於書法,尤善行書,寫詩箋上,用以贈人,情意深長,清麗交映。那時人們就將她所用的詩箋稱為「薜濤箋」。她取水製箋的那一口古井,就是現在的「薜濤井」。
我站在她的紀念碑前低迴良久。追想一千兩百多年前這位活躍在錦城成都的女詩人的風姿和容貌。從她在浣花時那聰慧靈敏的稚女,到她周旋於詩人墨客之間那多情含怨的樂妓,直到滿懷淒傷閉居白花潭畔那白髮蒼蒼的老嫗。我俯看井�堙A凝視碑文,仰望長空。我要對天發問,為什麼歷史對這位娥眉才女這麼殘忍而不公平,儘管她曾經在這個文化的古城,光彩豔照了一生,可是現在連她的生卒年月,我都無處可以去憑據查考?!
滿懷著一片沉重的心情,依依不捨地離開了薜濤井,腳步也變得無力闌珊起來。抬頭仰望,那著名的「望江樓」就矗立在眼前竹葉花影之間。可是我心淒然,我心悠悠。我沒有閒情雅興登樓遠眺。我只能在這紅樓之下徘徊沉思。我凝望著望江樓外那條千古的錦江滾滾流去。它流著,流著。它流過多少人世的悲愴,它流過多少歷史的眼淚?
比起杜甫,比起薜濤,相較之下,另一位與成都平原息息相關的文人,到底又幸運多少?
蘇東坡出生在成都之南岷江西岸的古城眉山。那是距今九百五十一年前的宋仁宗景佑三年的事。他的整個青少年時期都在這兒度過。成都平原的文化傳統、政治氣候、經濟條件,以及自然風貌,加起來幫助造就了這位文人學士的才華、志氣與風骨。
眉山古城建在岷江之畔,遙望峨眉仙山。自秦漢以降,就是成都與樂山之間的交通要道。四川西邊的富商大賈都來這兒經營買賣,把它變成那時的一個養蠶、紡紗和織布的工商城市。經濟的發達帶動了文化的提升,也促進了民智的開放。所以,在蘇東坡出生的時候,眉山已經是一個在政治、文化和經濟等各方面都很發達進步的城市。
由於他父親蘇洵喜愛遊學四方,經常離家,因此蘇東坡早年的啟蒙教育完全落到母親程氏的肩上。她是眉州青神縣進士程文應之女。學問淵博,能詩能文能琴能奕能畫,而且志氣高遠,賢德淑慧。蘇東坡七歲時開始在母親循循善誘之下,主動要求讀書。他有書即讀,而且聰敏過人,每讀不忘。八歲能夠作詩。十歲就開始和母親談論天下興亡之理與為政治國之道。難怪長大之後成了胸懷豪放,才氣縱橫的大文豪。
從初中開始,我在老師的指引之下,閱讀蘇東坡的文章和詩詞,很快地沉迷於他的文思與豪情。因此來成都的第五天,遊了峨眉山之後,回程路過眉山。我特別興奮能夠停下來參觀遠近聞名的「三蘇祠」。
三蘇祠位於眉山古城的西南隅,原來是蘇氏的故居。到了明朝洪武年間,將住宅改建為祠堂,紀念蘇洵、蘇軾和蘇轍一門三傑。可是後來年久失修,加上毀於戰火,因此面目全非。到了清朝康熙年間才又摹擬原祠,在廢墟上加以重建,不過擴充了模型。民國十七年,曾經把祠堂改為公園。可是後來又經戰亂,祠內駐過軍,遭過「紅衛兵」的破壞。現在的面貌是近年來慢慢整建復修的結果。
現在的三蘇祠佔地約五畝,周圍以瓦頂紅牆圍住。正門由三層結構的筒瓦屋頂,覆蓋著左右中三道寬敞的瘈門。門上懸掛一塊巨大的匾額,剛健挺拔的「三蘇祠」三個大字,在黑亮的匾上閃閃生輝。
跨入正門,就是二門,接著是供奉三蘇的正殿。然後就是佈置在庭園�堛澈F台、樓閣、水榭、長廊、殿堂,以及塑像和石碑等等。它們分佈在林木、花圃、池塘、溪流、竹篁和假山之間,虛實相映,對比成趣。走在園�堙A在古木和幽竹的枝蔭葉影之中,令人懷想蘇門一家三傑──特別是蘇子東坡的文學成就。我想起進來時在二門的楹聯上讀到的字句:

    一門父子三詞客
    千古文章四大家

另外廊前還有一付對聯寫著:

    蜀中多才子
    三蘇天下奇

我凝視著眼前荷塘之畔的東坡坐像,看他怡然自得,瀟灑豪放,心中不禁開始低吟起他那「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以及「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我尤其喜愛他的曠達不羈,想起他那「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的超然脫俗的胸懷。
吟著,唸著,我又想起中學時代那位愛成都,愛文學,愛詩詞的老師。如果不是他教我們欣賞「念奴嬌」、「蝶戀花」、「水調歌頭」,如果不是他要求我們背誦「教戰守策」、「放鶴亭記」、「前赤壁賦」,今天我置身在東坡先生的故居,是不是也只有像眼前許多紅男綠女,青年老幼?他們前呼後擁,喧鬧震天,他們探頭望望蘇宅古井,笑指廳前木質假山,可是他們知道蘇東坡是誰嗎?他們知道他的偉大何在嗎?
聽著那些遊客的刺耳喧聲,我忽然想起同行的人告訴我殿堂內本來奉著三蘇父子三尊巨大的彩色塑像。可是「文化大革命」期間,被人拽破搗爛!剛才我也看到院�堸劓韝坐滿A工人在努力補刻石碑,大概原來的古物也被破壞摧毀的緣故。中國啊,你為什麼老是在那兒步枉路,走循環?從「破四舊」到現在的恢復古董,有人好好去思想那代表著什麼意義嗎?
在此起彼落的吵聲中,我忽然想起曾經東坡愛妾昭雲歌喉頓囀,滿淚衣襟的「蝶戀花」:

花褪殘紅春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牆�娷�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堥峇H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好活潑,好多情,好無奈!
活潑、多情、無奈也是這位才子一生的寫照。蘇東坡的詩詞文章雖然留照千秋,可是他一生的參政仕途卻坎坷淒楚。他曾經官至翰林學士、禮部尚書和兵部尚書,也充任好多次地方官。可是他反對王安石變法,遭到打擊;又因牽連「烏台詩案」,被捕入獄。晚年又因朝廷之鬥爭傾軋,再遭迫害。他一生當中幾之被眨,最後被貶到那時偏遠又偏遠的海南島。直到他死前一年,才被赦北還。第二年行至常州毒發病逝!
古老的中國,文明古國的中國啊!你竟容許這樣一個有情有藝有志有識有才有能之士,歷經如許苦難,遭受如此淒傷。天下還有什麼正義?世界還有什麼真理?
在斜陽餘暉中踏上歸途。一路追思懷想這古老的成都平原的文思與詩情。我又想起杜甫,我又懷念薛濤。想起有一次薜濤從成都寄了詩箋一扎給那時在長安做官的元稹。元稹感其才情,寄了這樣的一首詩回贈:

    錦江滑膩峨眉秀,
    幻出文君與薜濤。
    言語巧偷鸚鵡舌,
    文章分得鳳凰毛。
    紛紛辭客多停筆,
    個個公卿欲夢刀。
    別後相思隔煙水,
    菖蒲花發五雲高。

峨眉、錦江;薜濤、文君。啊,文君!我來成都幾日,沒看到紀念相如和文君的古跡。我追思著,追思著他們戀愛情奔的故事。是的,美好的事物不一家要建祠立碑,留作紀念。只要它存在於人們的記憶�堙A只要它活在我們的人生到處。
我又想起有人告訴我四川女子的多情──像故鄉的女子一樣。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