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鐘和橋

三十多年前，在小學的地理課本上第一次讀到「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字句。那時，好生興奮，好生嚮往。

從小，文化的纖細微絲把我聯繫在海的隔岸那祖宗生長繁發的「故鄉」，尤其是在那詩情和文思盪漾的原野與山川。在時光的江流中飄浮的景象和事物──它們成了我精神上的故鄉。

蘇州，蘇州的寒山寺！

多麼遙遠的高僧寒山，多麼古老的張繼的詩。在年輕的日子裏，多少夜晚的夢想和心聲：月落，烏啼，滿天的飛霜；江楓，漁火，失眠的愁緒。姑蘇城外的寒山寺，夜半的鐘聲，停泊在那水鄉上的船上的孤單的過客……。

深深的心緒感染，長長的鄉情的嘆息。

也聽過有人把蘇州和美女聯在一起。

還記得，從小經常聽人家清唱日語的「蘇州夜曲」，雖然那時腦海只是一片籠統的水鄉的蘇州。等長大了，翻出歌詞細讀，才知道歌中那依偎著的情侶，夢樣的船歌，水的蘇州，垂楊，春去，流水落花，淚眼，朦朧的月，寒山寺的鐘聲。

一大串的鄉情，一系列的詩意，整個系統的生命情調，揮拂不去的心懷激盪，從小養成的……。

所以這一次到清華大學交流講學完畢，從北京到上海的飛機上，我特別注目憑窗遠眺腳下的風光。當飛機接近江南，到眼的百般景色的確與北方兩樣。它和香港到成都那段路上的風光迴異，跟從成都到北京沿線的景象也全然不同。魚米之鄉到底名不虛傳，只要看那大大小小的湖泊，那縱橫交錯的水道，那綠色動人的田園。

不必回憶地理課上的知識，不必參看地圖，我也可以約略看出浮現在機窗外的，是洪澤湖，是長江，是長江三角洲，是崇明島，是太湖，是上海的近郊。上海到了。

在上海社會科學院講了一次「理論的結構和理論的功能」，參加了一次正式午宴，並且提供引言內容和他們座談討論「科學的傳統和傳統文化的內涵」之後，我的正式交流活動基本結束。主人好意，安排我前往蘇州──多麼令人嚮往的天堂和水鄉蘇州。

一位在成都開會時初次謀面，恰巧又是從上海社會科學院出身，現在在蘇州大學任教的先生自告奮勇，充當我們的響導。我們從上海乘快車一早抵達蘇州車站時，他已經洽請大學派司機駕車在那兒等著。在大陸，很多人靠所屬單位的公家車輛和司機，擔任接待的工作。我們一分一秒都不浪費，立即開始參觀遊覽的行程。

從上海與我同來的兩位先生以前都到過蘇州，儘管他們並未遊遍這裡的風景名勝，但總算是舊地重臨，不再完全陌生。可是對我而言，正像大陸的每一個地方一樣，一切都是新的經驗和未曾有過的接觸。何況是面對這與天堂對稱的人間蘇州，這水鄉的蘇州，這夢樣的船歌的蘇州，這美女的蘇州，這寒山寺的夜半的鐘聲的蘇州。我特別感到興奮，特別注意觀察它的一草一木，一瓦一石，希望從中看出這名城的興衰滄桑，聽出它的歷史的歡樂與悲嘆。

像好多大陸上的城市一樣，蘇州城老舊了，甚至可以說殘破了。

多少年來，為了應付愈來愈加重的人間需要，原來富有特色的住屋，被釘補併建擠壓搭蓋得失去了本有的風格；縱橫交錯的水道，飽和地吸取了機動船隻的排泄，現在只是尚能載舟浮舟的污水大渠，勉強擔負著經濟建設的使命，尤其是一段長長的時間，上頭不智地鼓吹城鎮工業，使得小型工廠如雨後春筍似地到處興蓋重建，和住屋民房爭地，破壞了城市的清潔、安靜與衛生。現在的蘇州實在是已經不能從大處著眼的蘇州。現在的蘇州變成必須從小處注意，才能勉強看出當年原有的幽美。

細細地察看，房子雖然是破舊的，但是原來卻曾經在設計上講究過自己獨特的風格。房子那屋脊的彎翹方式最引人注目，它代表江南小巧的心思，不像成都平原古舊農屋的豪放。順著運河兩岸宛轉重疊修建的民家，工巧而富有情趣，絕對不是北京平整規律的四合院的單調所可比擬。

水道全已污染，垂楊再怎麼努力加添綠色，也點綴不出盎然的生趣。船隻馬達吵雜地努力在運送工業品，誰也聽不到有什麼夢樣的船歌。街上滿是人，是遊客，是腳踏車，是雜牌的運輸車輛。可是傳說中的蘇州美女呢？啊！也許正關在一間間的工廠裏，努力工作。蘇州已經不是情的天地，不是夢的水鄉。近年來，它已經搖身一變，成了全國聞名的工業城市，在古城的郊外，大量吸取農田，建設工業。它因此帶來的財富，恐怕連經濟特區的深圳都要望塵莫及。當然從外面世界的標準看，這只不過屬於經濟尚未起飛前的發達，並不是健康成長的表現。

蘇州近年來的富有事實上也非偶然。一個具有二千五百年歷史的文化古城，早已積存著深厚的知識根底，要講究工業化，商業競爭和有效管理，那豈是本來只是個默默無聞的漁村的深圳所可望其項背。更何況咫尺之外就是藏龍臥虎的最大都市──上海。近年來，蘇州一定吸收不少上海流入的人材。

蘇州城雖然老舊殘破，可是城裏郊外多少名勝和庭園卻依舊吸引著遠近絡繹不絕的遊人。從停車場那些車牌的來歷，一眼可以看出全國各地的人都要來這裏爭睹人間的天堂的姿采。誰不知道蘇州擁有不計其數的勝景古跡？誰不知道全國四大名園中，蘇州就佔有兩個？

這一天雖然不是星期天，但是仍然到處的人群。我們從城外的名勝開始，第一個目標是二千四百年前，吳國所遺留下來的古跡──號稱「吳中第一名勝」的虎丘。

虎丘是春秋時代的吳王行宮。吳國的事跡相去那麼久遠，幾乎已經在歷史的記憶中埋沒。可是現在忽然親自踏上這古跡，陳舊的事物突然填加了一層新意。走在這岩石和水潭交疊，亭樹與林花掩映的古園裏，內心突然更換了一幕幕朦朧悠遠的情懷佈景。雖然四處都是遊客，老幼男女，個人集團，喧嚷呼喚，弄姿留影。身邊又有同行的主人，不時說明指點，評述讚嘆，自己很難完全從現實抽身，神飛魂往。然而置身此中，心懷不由激盪。現實淡出，歷史隱現，想像紛飛，神話傳統飄揚。

吳王的試劍石靜靜地躺在行人路邊。若是它不幸沉淪荒野，何來此等雅號？要不是經人指點，又有誰知道它的來歷？就算現在有了名號，有人指點，可是若非細心會神，靜默懷想，吳王當年試劍的英姿，何以還原？那時眾人圍觀喝彩的豪情壯志，怎去想像？歷史的流影有時顯得那麼遙遠、脆弱而閃爍不定，要看後世的旁觀者有何種意念，懷著怎樣的心情，才能顯現它的真正面貌！

虎丘居高臨下﹐四面環水，到處長滿松樹和梅枝，風景幽美，名勝古跡甚多。可是走看元代所建的「斷樑殿」，相傳吳王葬父的「劍池」，五代所建，不用寸木全由磚砌的「虎丘塔」(又名雲岩寺塔)，岩壁陡削的「天下第三泉」，竟沒有引起我太多洶湧的情緒與澎湃的思潮。歷史的事跡太遙遠了，一時無法與現代的經驗互相呼應，和當前的感覺交流振盪。

倒是有一座跨越溪上的小拱橋，引起我濃厚的興趣和幽遠的遐思。那橋上有兩個小圓洞，據說是以前妃子們臨水照鏡，顧影梳頭的地方。啊！多麼活潑生動，千古同此一心的簡單情懷。可是等我彎身探頭下望時，眼前的一切突然阻塞了當年妃子們的倩影。只見橋下生銹水團團，敗葉斑斑。只有趕緊仰望長空，喚回一點正要滋長的想像。

虎丘之後，就是西園。那是戒幢律寺和西花園放生池之合稱。西花園林花秀麗，亭榭幽美；戒幢律寺是江南名剎，殿宇宏偉，氣勢萬千。其中羅漢堂內的五百金身羅漢，雕鑄得神情姿勢各異，巧奪天工，其中「瘋僧」和「濟公」兩座塑像更是造型奇特，引人嘆為觀止。

接著是全國四大名園之中的留園。

留園始建於明代，曾經叫著「涵碧山莊」。園中的主廳涵碧山房面臨荷花池而建，和池中的亭閣小蓬萊遙望相對。環池之濱亭榭羅列，佈置巧妙。有明瑟樓，古木交柯，曲溪樓，濠濮亭，西樓，清風池館，五峰仙館，遠翠閣，可亭，聞木樨香軒等等，樓閣高低錯落，蔚為奇觀，加以假山花壇，奇石林花，互相掩映，情趣無窮。園內東北角有著名的冠雲台，上面的冠雲峰是江南林園中最大的一塊湖石，姿勢奇偉，氣派超俗，聳立台上，傲視人間。環繞著冠雲台的更有冠雲樓，冠雲亭，佳晴喜雨快雪之亭，佇雲庵，以及更遠處的林泉耆碩之館，還我讀書處，揖峰軒，不二亭，石林小屋以及八角亭等等。全園建築精美，佈局緊湊，明麗清幽，超然脫俗，遊歷其間，令人心曠神怡，實在不愧為一大名園。

過了中午，我們趨車到蘇州大學，接受主人的招待。

蘇州大學就是原來的東吳大學，座落在蘇州城的東南邊的外城河畔。校園樹木扶疏，樓房林立。西式鐘樓依舊，主廳聳立無恙，一看就知道是當年的教會大學。只可惜校舍古舊失修，敗跡斑斑可見，令人不忍細察多看。文化大革命時期的荒唐口號粉刷牆上，若隱若現，觸目驚心，留下一層又實在又荒謬的歷史的殘跡。

本來司機的意思是，等吃過午飯就近前往城內西北部參觀獅子林和拙政園等，順便可以觀看城中玄妙觀前的著名舊街。可是，我們都覺得人已來到蘇州，沒有去參觀名聞中外的寒山寺，似乎對不起那古老而含有詩情的名剎。於是就央請司機重新回頭，再去城外西郊，寧可放棄城裏的另外一些名勝。我來大陸交流講學半個月，從來不要求主人安排參觀遊覽之事，這回也破例加入贊成的行列。

寒山寺很小，令人失望的小，孤單矗立在城郊楓橋鎮一個雜亂而不清淨的河畔。寺外有一塊古寒山寺碑，橫寫著「寒山寺」三個大字。它始建於梁代(公元六世紀)，原名妙利普明塔院，又曾名楓橋寺，普明禪院等。唐朝時，有詩僧寒山曾在寺內住持，於是留下今名。

由於它是一個小寺，寺內建築並不雄偉壯觀。不過，在寒山拾得佛像堂內，寒山和拾得兩人的塑像造型古樸，姿態優美，栩栩如生，引人注目。像後高懸一面「寒山拾得」四個金字的大匾，上款寫著「民國歲次辛酉年杏月穀旦」。這是半月來我遊歷所至見到的殊多匾牌和柱聯中，唯一仍然完整保留「民國」字樣的例子。

除此之外，最引人興趣的，當然就是寺中的鐘樓，以及樓裏懸掛的寺鐘。

張繼的「楓橋夜泊」令寒山寺和夜半的鐘聲聯在一起。可是現在這口鐘不但不是梁朝或唐宋時的古鐘，就是後來明代嘉靖年間重鑄的巨鐘也不知去向(聽說被日本偷走了)現在這口三人才可以合抱的鐘是光緒時重鑄的。更令人失望的是，當我們走近鐘樓探頭一看時，發現現在這口鐘不是用來傳播佛音，而是用來作為寺院生財謀利的工具。鐘樓定時開放，讓遊客拾級登樓，若要敲鐘，國人三元，外籍遊客五元！當你用金錢換取鐘聲時，敲打出來的到底是什麼呢？

我惆悵無名地走出寒山寺，迎面來了幾個清秀的女郎，用日語問我是不是日本人。我以為她們來自東瀛，要找日本人解決困難，因此也用日語答說不是。沒想到一說日語就被纏住。她們把我當東瀛遊客，拼命向我兜售紀念品和土產禮物。

好不容易改用中國話解除糾纏，沿著小街走去參觀跨越寺前河上的楓橋。寒山寺門口有一座橋，是江村橋。沿河往前再走，另有一座，題名「楓橋」，顯然是幾年前才重新修建的。它既不古雅也不美觀，空為遊人留下一份不知停落何處的內心的苦悶和幻想而已。

想像的幽美和現實的雜亂令我想起剛才在寺內見到的「夜泊楓橋」石碑，情不自禁地輕聲在內心裏低吟起來：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鐘聲啊，鐘聲！它在我的心靈深處清響迴盪，餘音裊裊。可是眼前這一片寺景，只有在混雜的空氣中隱隱飄傳的微風，細訴那迎去的美麗，那期待中的失望，那喚不回挽不住的飄遠了的詩情。

我傷心地要滴下淚來，如果不是有人伴著我在身旁。

默默地，我不忍回首，離開了寒山寺。我強忍著淚水，頭一次也不敢回望。

獅子林裡充滿用太湖的奇石砌起來的美景，拙政園是另一個四大名園之一，全園以水池為望調，相映成趣。可是看完了寒山寺後，現實的一切再也填補不了心靈的期待，陣陣的失望令人懶散疲乏起來。

在疲乏裏，到了觀前街，看到幾個顯眼的餐館名字，像「松鶴樓」，像「得月樓」。可是我對它們沒有夢，它們只是現實中的抽象。

歸途，在火車上悶目沉思。江南的名園必竟不同凡響，歷史的名城古都曾經引起我多少遐思。可是蘇州實在太古太老舊太亂太雜太髒了。事實上，整個中國都是如此。美麗的夢想啊！當它翻翻飛揚之時，要讓它停落到哪裏呢？

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日

寒山寺的鐘和橋 ──交流鄉思之旅(其一)

寒山寺的鐘和橋
──交流鄉思之旅(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