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校對

青年的思想與老年的制度
──交流鄉思之旅(其一)

何秀煌

今年五月前往大陸開會和交流講學,所見所聞令人感慨萬千。我要分十幾個題目,一一把感覺描寫出來。
這次到成都是應邀前來參加學術會議的。這個會議的正式名稱是「第五次全國科學哲學學術研討會」。因為這是此會第一次邀請外面的人參加,所以我特別想要藉著這個機會觀察一下近年來大陸在科學哲學方面的發展情況,親身體驗一下目前他們的學術風氣與思想自由。尤其那時「方勵之事件」已經發生,所謂「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運動也展開了一段時間,我想瞭解一下在主張開放和進行「四個現代化」的同時,這樣的政治運動到底對整個社會會產生什麼衝擊,對學術界和知識份子將有什麼不良的影響。
前往大陸參加學術會議,這並不是第一次。五年以前,在廣東方面的提議和安排之下,香港和廣東的科學哲學曾經舉開過會議,稱為「首屆省港科學哲學學術交流會」,在經濟特區深圳舉行。去年,這個會又在廣州召開第二次會議。表面上看來,這兩次只是地方性的學術討論會,但是與會人員就是香港方面而言,雖然只有中文大學的人士參加,然而大陸方面,除了廣東省的哲學界之外,也有遠自上海、武漢、安徽、貴州、四川、北京、吉林等地的人士參加。不過,比起兩年一次的全國定期會議,當然代表性不足,而且討論面也不夠廣。雖然如此,我仍然常將一次次和大陸學界的接觸經驗拿來對照比較,當作窺看海峽彼岸一般人們精神狀態的變遷──特別是知識份子心靈趨勢的變化之窗口。
中國大陸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採取閉關自守的政策,希望輸出「革命思想」,但卻拒絕別人的文化交流。因此,一般說來,至今對於外界的實際情況,十分蔽塞無知。就是對於近在咫尺的香港,以及只隔一道海峽的台灣,也充滿著迷惑和誤解。比如,大陸已經大唱「現代化」和「開放」好多年了,可是,直到一、兩年前,還有一位研究香港教育的「專家」公開在論文上說香港的清寒子弟沒有機會上大學,他們對於大學教育,只能望門興歎。這實在是憑空捏造之想,顛倒黑白之說。多少年來香港普遍設有大專學生之獎學金和免息貸款。這位人士居然可以不略加打聽,就想當然耳地亂發這種欺人之論。至於他們對台灣的誤解,那就更加五花八門,迷幻離奇。他們有很多人大概只將黨報的宣直接當做知識,沒有深思熟慮地誤把道聽途說看作是可信的真理。所以,即使現在氣氛比較自由,胸襟比較開放,思想比較活潑。在外來的人的面前勇於承認外面的世界──特別包括台灣的各方面已經很進步,而自己國內的林林總總都還很落後的時候,他們常常也並不是很清楚,到底外面的什麼很進步,自己的什麼很落後;外面的進步到底多進步,自己的落後到底多落後。
今日的中國大陸,最令人憂慮的是知識的落後,是訊息的落後,是思想的落後,是制度的落後,是管理方式的落後。
就學術界,甚至一般的知識界而言,中國大陸有的是優秀的頭腦和有志之士,可是為什麼以往這數十年的表現那麼令人失望呢?
根本上說,幾十年來中國大陸是一個封閉的社會。這一個巨大的封閉系統的最大特徵,就是對全國全民的每日生活和一切活動,套上一組籠罩性的指導思想。用這種無上權威的籠罩性的思想去決定什麼是該社會需要的知識,決定什麼是人民可以獲取的訊息,決定什麼是該系統所允許的思想;進而建立制度保證那套籠罩性思想的權威性,採取有效甚至嚴厲的管理方式維護該一封閉系統,使它不致瓦解崩潰。
所以,在過去數十年,中國大陸並不是全無建設,也並不是一切學術都得不到發展。但是所有的研究必須符合毛澤東的意願,所有的探討必須不違背中國共產黨的政策和路線,所有的思索必須不乖離那無上權威的籠罩性的指導思想!
這樣一來,學術喪失一種自發的動力,它只是政治所豢養的侍僕。知識份子不容易扮演一種激濁揚清的獨立角色,而普遍淪為兢兢業業的智力傭工。所以,到今天,一個造得出原子彈,發得出人造衛星的國家,在社會思想上竟然那麼樣的貧乏,在人文學術上竟然那麼樣的落後,而這現象又恰好發生在五千年的文明古國,實在令人不敢置信,也令人無限痛心。
而今,中國大陸的上上下下全都在高呼「開放」,千篇一律在大唱「現代化」。可是,與此同時,卻又將「四個堅持」高高舉起,大力標榜,甚至將它寫到憲法�媕Y,加以建制化。這樣做本身就是最不開放的作法,也是最不現代化的作法。事實上,這是一種自相矛盾,因此沒有出路可尋,不可能兩面成功的作法。因為要開放,只有揚棄像「四個堅持」這樣的籠罩性的指導思想,看重知識,實事求是,講究經驗,遵重知識份子和專家。這才是真正的開放,也才是名副其實的現代化。現在大陸一般人把「開放」和「現代化」隨時掛在嘴邊當作口頭禪的時候,他們是否充分體認到開放和現代化需要有適宜的政治氣候,或者他們決心在籠罩性的驚濤駭浪和狂風暴雨之下,勇往直前地搶灘登陸?
這就是為什麼一方面「開放」,一方面有「方勵之事件」;一方面「現代化」,一方面「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原因。這也是為什麼令人為苦難的中國人民深深擔憂的理由。
在專制的籠罩性的思想指導之下,首當其衝的就是社會和人文學科的思想和學術。其中經常被扭曲、誤用和污染得最利害的首推哲學。
在過往幾十年的中國大陸,尤其是在「文化大革命」結束之前,哲學不是用來對宇宙、人生和文化中的根本問題激發批判性的思辨,培養獨立思考和客觀判斷的能力。相反地,哲學是用來為政治服務,替政治上的籠罩性的意識型態充當把門看家,甚至保鏢打手之用。大陸上很多大學都在課程概要和教學目標之中,明白指出哲學系的學生畢業之後,是要用來發揮馬列毛的思想,宣揚中國共產黨的理論與政策。所以他們哲學系所開設的課程,幾乎清一色的是要用來強化馬列意識和鞏固忠黨思想的科目。外面世界在大學�堜珘D常開設的哲學課程,在大陸的大學�堣ㄛO完全付諸闕如,就是斷章取義地亂加批判,套上框框地一筆勾銷。這樣一來,他們所培養出來的哲學系畢業生,和外面的哲學界幾乎完全不能溝通。大家彼此沒有共同的問題,沒有共同的概念架構,沒有共同的語言,更談不上有共同的答案。
「文化大革命」之後,尤其是打倒了所謂的「四人幫」,採取比較開放的政策之後,大陸上的學術界比較活躍起來。大學�堛瑤珛{──特別是理工科和商科也慢慢參照外面世界的設計,吸收他們課程結構上的優點和內容上的精華。可是,相較之下,哲學的課程改革進行得最為緩慢。十年來真正屬於建制上的變化,可以說微乎其微。儘管青年學子對於哲學系的傳統課程普遍缺乏興趣,甚至大表不滿。他們還自己組織起來,請人講授一些比較新穎,比較重知識,甚至比較重實用的課程(有些校園將這類課程稱為「第二課堂」)。不過,直到最近大陸的哲學界還有人在大聲疾呼改革馬列主義哲學的教學內容,試圖挽救它被忽略,甚至被遺棄的命運。顯然,在高舉「四個堅持」之下,馬列思想依舊是法定的籠罩性的指導思想,可是這樣一來,開放和現代化又要從何說起呢?
近幾年來,在大陸的哲學界演變得最活躍而富有生氣的,首推科學的哲學──包括科技哲學。
原來在大陸的哲學課程之中,並沒有科學哲學一科之設。可是自從講究「開放」,標榜「現代化」,尋求與外界交流以來,他們哲學界原來在研究所謂「自然辯證法」的人,有許多轉而注意一些西方科學哲學的論題。這方面的研究,因為表面上看來所討論的對象是科學和科技,好像有利於現代化,因此遭受的干擾和阻力也較小。幾年下來,這方面的研究顯得最有朝氣,也最受青年學子的歡迎。儘管圖書設備和人才風氣等各方面,目前全都未盡完善──甚至可以說距離外面世界的標準甚遠,因此無法對科學哲學的論題做出既全面又深入的研究和教學,可是由於這方面的探討比較不受政治上的籠罩性的意識型態所干擾,因此目前在大陸的哲學領域中變成最有發展潛力的品種,不久的將來或許可望開放成為一枝獨秀的奇葩。
政治性的干擾容易暴露外顯,可是今日大陸另外一個最大的隱憂卻是建構和制度的僵硬和老化。政治的干擾有時可以因為當政者的一時開明而縮小它的危害面,或減低它的殺傷力;可是建構和制度上的僵硬和老化往往卻令改進之心沉淪於浩蕩的建制煙海之內,無處著落;令革新之志阻塞於無底的官僚層階之外,寸步難伸。所以,就學術的發展來說,政治指導一切固然令學術的進步進退失據;「外行領導內行」更令學術的命運氣息奄奄。
記得五年以前,廣東省的哲學界首先提議交流的時候,起先他們是以「廣東省自然辯證法研究會」的名義出面接洽的。香港方面一邊贊成交流觀摩,可是一邊堅持不能以研究「自然辯證法」之名召開討論會,否則礙難參加。這不只是簡單的名謂問題,而是名謂之外的實質問題。「自然辯證法」和「科學哲學」已經各有頗為固定的內涵,兩者的研究題材與研究方法各有不同。有時它們甚至還有不同的背後假定和政治意義,因此沒有區別名謂,容易混淆實質。結果,那次的學術交流會議終於使用「廣東省科學哲學學會」名義發佈消息,但是在該名稱之下卻又括弧寫上「原自然辯證法學會」。所蓋的圖章則標明「廣東省自然辯證法研究會」的字樣。這是過渡時期處於調整適應期間所發生的現象。
去年召開「第二屆省港科學哲學學術研討會」時,在通知和佈告上已經不再出現「自然辯證法」字樣。圖章上也如此。
可是他們自己都知道舊時的名稱依然存在,因為原來的建制並沒有多少改變。在大學的哲學系�堙A主持科學哲學的教學和研究單位,仍舊是往日的「自然辯證法教研室」,並沒有改成「科學哲學教研室」。舊時的建構還在,原來的制度未改,新的內容往往成長不易,進步緩慢。
就以這次在成都召開的「第五次全國科學哲學學術討論會」來說:它是由「中國科協中國自然辯證法研究會」,「中國科學院自然辯證法通訊雜誌社」和「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三個單位聯合主辨。通告用圖章上還是標明「中國自然辯證法研究會會議專用章」的字樣。中國科學院出版的那本全國性雙月刊,仍然叫做「自然辯證法通訊」。不過,近年來已經在封面上加了一個標示內容的副題:「關於自然科學的哲學、歷史和社會學的綜合性、理論性雜誌」。需要在學術期刊上加上如此冗長累贅的標題,可見在舊有的建制之下,新進事物成長的辛苦。且看哪一天,這本雜誌能夠名正言順地叫做「科學哲學通訊」或者「科學哲學雜誌」。
這次成都之會所討論的題目範圍頗廣。包括教學的說明,科學理論的結構,科學發現,科學的進步,科學與非科學的劃界,以及各門科學的基礎和方法論等等。因為論題眾多,會期只有五天,參加的人數百人以上,因此有些論文交到大會,但卻沒有機會在會上當眾宣讀,只好充當與會人員的閱讀資料。
在中國大陸,研究科學哲學的人員之中,有很多並不是哲學本科出身的。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當中很多人具有理科、醫科或工科的背景。所學和出身的紛雜在目前暫時容易引起觀念上的混亂和思想上的分歧,可是經過一段時間的匯流溝通之後,將來會在科學哲學的研討上開創更加廣闊的天地,奠定更加多面的基礎。
我自己在會中所做的報告題目是「科學與非科學的劃分問題」。除了分析討論分界活動而引起的分界問題,檢討分界問題的重要性,指出「科學」與「非科學」之劃分可以針對許多不同的對象而發,並且指出「科學性」可以在學教內部界定,也可以在學教外部界定等等比較概念性的論題而外,我特別強過調要對一個科目加上是否科學的判斷,我們需要採取一種系統外的標準,而這種標準是在一個文化傳統中發展演化出來的。
因此,我倡議將科學或科學性當作是個乏晰的概念。並且主張在容忍價值的多元主義之態度下,觀看科學與非科學之間的界分問題。
我的報告引起頗為熱烈的討論。在座的聽眾中顯然有不少人有意無意地抱持著價值上的絕對主義,因此我特地匿別為了維持社會秩序那「約定俗成的一元」,以及為了鼓勵文化創新或至少為了不窒息社會發展,而容忍採納的「方法上的多元」。多元主義和一元主義的問題也應該從多個角度,多種意義下來加以察看。
在會中,我舉了一個大家耳熟能詳的例子:前幾年,鄧小平說過:不管白貓黑貓,能捉老鼠的,就是好貓!這話在當時給人一種很清新的感覺。可是我們也得特別注意像這樣的說辭往往自己在系統內部釐定自己的價值標準。像「好」這樣的字眼是個價值語詞,它代表著我們的價值觀念、價值系統和價值標準,它應該有比較審慎客觀的界定程序。比如,我們可以發問:養貓一定是為了捉老鼠嗎?以往農家養的貓也許是,可是現在城市居民養的就不一定是;中國人養的貓可能是,美國人養的貓大概不是!我們應該容許好貓的價值標準的多元化,看看我們是懷著什麼目的去養貓;也要看我們養的到底是什麼貓:普通家貓可能用來捉鼠,可是波斯貓就不是,更不要說(漫畫裡的)什麼「咖啡貓」!所以,如果將上述的說辭改成「不管白貓黑貓,能捉老鼠的,就是鄧小平喜歡的貓(或是黨喜歡的貓)」,那就比較切合實際而不生誤導。
事實上,我所以選擇科學與非科學的劃分問題,做為這次報告的主題,除了它的學術意義外,就因為它的探討對於當前的中國局面具有實際的重要性。以往為政者常將馬克斯主義的意識型態冠上「科學」之名,令人誤生崇敬之感。現在高唱開放,首先應該將知識歸交知識,將意識型態還給意識型態。尤有進者,提倡開放固然是件好事,可是社會的開放尤重思想的開放。為了避免由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由一個獨斷步入另一個獨斷,在現階段努力提倡價值上的多元主義以及方法上的多元主義是合時而又重要的事。
提起多元主義,有一位先生憂慮地發問:那麼在道德上應該怎麼辦。道德上的多元主義會不會導致社會的混亂?
這是對於多元主義一般常見的顧慮。可是我們如果認真細想,多元主義並不是盲目地鼓吹雜多對立,一概不許一元獨尊。多元主義的精義在於一種容忍主義──容忍不同價值標準和施行方法的並立共存。所以,一個多元主義風行的社會,也可以到處存有為了維持秩序的「約定俗成的一元」。比如,大家有完全一致的交通規則,統一的標準時間,同樣的通貨單位等等。而事實上,道德上的多元主義也是如此。
我們在多元的容忍之下,也可以演算出某些「約定俗成的一元」。問題是,我們不要獨斷地強制一元,當然更不要以武力獲致一元。道德的價值分析到最後是一種藝術價值。我們對於藝術的創造發展應該懷有一種容忍包涵的態度。
我特別強調在學術上,在藝術上,在道德上,以及在政治上等等,全都應該容忍「異端」。今天某一群人所以被我們稱為異端,只因為他們是與我們意見相左的少數。等有一天信持那樣的意見的人成了多數之後,我們這些人反而成為異端。
此語一出,好多聽眾──尤其是年輕的聽眾眼睛為之一亮,面露欣喜之色。他們是在現成制度之下的苦悶的一代。我只是無意之間說中了他們內心�堛瘧o處、苦處和痛處。
因為討論到這類可以接繫到現實的問題,也因為我是外來的人,說話比較自由直接,因此會場的空氣好似加熱了幾度。有位同行發問,如果科學是種乏晰概念,那麼科學與非科學之間就沒有截然清晰的劃分;這樣一來誰來決定什麼是科學的,什麼不是科學的呢?
我說劃界問題是文化傳統�堛滌暋D,它可以在文化演進中加以修訂。可是在某一個時代,我們要回答這個問題,除了應該注意持有容忍的態度而外,特別應該注意重視知識,聽取專家的意見。我接著說,事實上一切事情全是如此,全應該聽取知識份子的意見。我說,一個不尊重知識份子的國家是沒有希望的!
沒想到,話沒說完,一片熱烈的掌聲竟然應接而起。我實在大感意外。這是前來成都參加學術會議的意外收穫。
會後,我和幾位同行走出走廊。聽眾�埵酗@位年輕女子突圍而出,喊住我說:何先生,我只有一句話要說。我心一怔,看她認真嚴肅的樣子,以為她要對我的觀點有所批判。於是佇足傾聽。沒想到她說的竟然是(而且說了好幾句):我非常欣賞你的報告。它代表一種文化傳統──一種自由、民主的文化傳統。
我注視她的表情,深深領會今日大陸年輕人的精神苦悶和心智追求。
是的,表面上這五六年來大陸開放得很多。一般人漸漸可以大膽說話,甚至口無遮欗。可是只要上面還有一套不切實際的籠罩性的指導思想,只要到處留存著一片老化僵硬的官僚制度,一切的開放都成了痛苦難產的過程,所有的現代化也變得像搶灘登陸一樣,危機重重,險象環生。
所以,有一個青年告訴我,他們和老一輩的人之間有著嚴重的代溝,大家彼此無法溝通,彼此沒有「共同的語言」。
青年人的思想和老年人的制度!中國大陸要在夾縫中求改革,眼前還有一段漫長而艱苦的道路。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