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校對

清華園裡的沉思
──交流鄉思之旅(其一)

何秀煌

五月又到了。
幾次到北京清華大學交流講學都安排在五月裡進行,今年也不例外。
算來這已經是第四次訪問北京,因此在啟程之前內心並沒有一份莫名而不可知的憧憬和新鮮感。可是一登上飛機,我仍然禁不住要調整感覺的觸角,喚起觀察的敏銳,不希望眼前原來可以揭發世事真情的景象,只因閉目不察,變成無語無奈的過江的落花。
尤其是八九年六四天安門事件之後,這是第二次重訪北京。那年十月在北京所感受到的悲涼和緊張,如今固然早已轉向變形,可是這三四年的辛苦的轉化和調適,不知又把這個古老城市的命運帶向那�堙C想起這些,內心又浮起一片猶豫和懷疑。
經過幾天的陰沉,香港的天空已經轉晴。飛機在清麗的朝陽裡升空。剛才那低迷的精神不禁為之一振,心情也舒暢開朗起來。沒想到,北飛不久天色又變得一片陰灰。憑窗遠望,只見煙靄密佈,雲霧茫茫。就是偶然雲淡風輕,四野開闊,腳下也只是一片蒼茫模糊的世界。所以,飛行三個多鐘頭,雖然不時極目盼眺,可是卻不見秦嶺的巍峨,不見江南水鄉的秀麗,也不見華北平原的雄壯,只是在隱約之間,兩次凝神目送寬廣蜿蜒的江河,靜靜地向後方緩緩退去。啊,那就是長江。啊,那就是黃河。它們是中國古老而永恆的標幟。可是,除此之外,中國在世上的心目中,留下了什麼長遠不滅的印象呢?
正在靜思默想之間,飛機上的擴音系統開始活躍起來。北京就要到了。只見窗外低處一片土灰色的大地,連那稀疏的村莊農舍也是一律塵土的顏色。是因為風沙剛過?是因為灰塵滿天?
廣播員說,應當局要求在降落前收回供旅客機上閱讀的報刊雜誌。唉,快要到二十一世紀了,中國不是在努力提倡「開放政策」嗎?怎麼還是使用這類落後而無效的防堵手法?可見中國的思想環境依然停留在什麼地步。
北京的機場依舊是五六年前的老樣子,看來沒有什麼根本的改動,不過氣氛似乎輕鬆得多。六年前,入境旅客排隊等候辦理手續的大廳那種燈不明窗不亮的昏暗情景,也有了一點改善。另外,除了「外交禮遇」的特殊通道外,再也沒見到優待台胞的特別入口。令人有點比較平等的感覺。
啟程之前幾天,香港報載北京又重申禁用繁體字。那時內心不禁頓生懷疑。心想這類由政府管制語言文字的事,通常大多違反民間的使用意願,推行起來,吃力而效果不彰,像五○年代台灣規定中文橫寫必須由右而左一樣。果然不出所料,站在入境大廳,抬頭一望,四個水缸大的紅底金字「中國邊防」,耀眼奪目。每個字──特別是「國」字和「邊」字──全都採用不勝其煩的繁體字寫成,一筆不漏。正疑惑間,舉目再往前望,只是幾步之外,另外一個招牌卻用道地的簡體字寫著「中國海關」四個大字(其中「國的簡體」和「關的簡體」都是簡得不能再簡的簡體)。連看這兩個官方招牌,內心突然開朗起來。北京的確變了,變得多元起來了。如果文字政策也算政令的話,如今政令好像不出北京城,就連城郊的首都機場�堛漫x方機構,也率先「一國兩制」起來了。
和我們一起抵達的航機很少,依照告示牌看來,只有一兩班。可是行李的處理卻出乎意料的緩慢。一等幾乎等上一個鐘頭。人到中國大陸,時間的運行好像慢了許多。
海關的檢驗程序有了改善。現在已經區別需要報關和無需報關的紅藍兩類通道。可是,除了外匯和黃金受管制之外,印刷品和錄影帶也在管制之列。我因多帶一個照相機,也得走上紅色通道。好在關員輕鬆自在,問明係自用品,於是順手蓋章如儀,回頭和其他關員聊天去了。
從市郊的機場到另一頭郊外的清華大學有一段長長的路。我坐在轎車後座,一邊和前來接機的清華教授閒談聊天,一邊注意窗外的情景,希望從觀察到的環境的變化,推想出一些內心的答案。
到國內旅行,一向喜歡自己使用眼睛觀察而不願向當地的人求問答案。一方面,中國人向來喜歡隱惡揚善,聽起來常常只是片面之詞;更重要的是,歷經「文化大革命」的悲慘苦難之後,許多人都有不知何處說起,只好輕描淡寫,甚至一言不發的苦衷。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過往的言行是對是錯,因此對於今日的政局也不知如何立論置評。為了不觸發他們的苦處和痛處,我總是寧可自己尋找不到答案,也不去增加大陸友人的痛苦。
事實上,許多身居大陸的人都知道,他們對自己國家所聞所知,並不一定比外面的人更廣泛更全面或更翔實。許多由大陸外出的人,一出國門,總是如飢似渴地努力吸取自己國家的消息,以填補自己長期的匱乏與空缺。因此,有時他們甘脆自己不表示對自己社會國家的感懷,建議外來的友人自己去觀察,自己去尋求答案。顯然,中國大陸還是一個管制消息,配給消息和阻塞消息的地方。
北京是首都。它是全國首善之區,也是國內國外千千萬萬的人引頸矚目的地方。許多外來的遊客自然而然地想從北京「讀」取一些有關中國的訊息──至少是官方有意無意傳播出來的訊息。當然北京當局也洞悉此情,深明此道,並且不時善加利用。所以,人在北京,張眼四望,所見所聞有的是真情,有的是假象;有的是事實的表露,有的只是主觀願望的宣傳。也因此,人在北京,如果有意瞭解中國的內情,除了善用雙眼之外,更需要具備背景知識,勤於審慎思考和冷靜推理,才能在繁雜的現象之間去蕪存菁,在混亂的表象之外撥雲見日。
在目前,北京當局急於給外人「開放」的印象,因此在煩瑣的手續之外,包裝一層比較輕鬆的氣氛。比如,以往蓋在護照上那看來又兇又狠的紅色圖章,現在已經漸漸由在國際上普遍通行、看來遠較柔和悅眼的藍色印記所取代。北京機場的海關人員也增加了女性關員,她們雖然喜歡聚在一起聊天,看來不夠專業化,但卻消除了以往「女幹部」給人的冷酷印象。
這種爭取開放形象的努力似乎到處在展開。不過,對於像我這樣的外來的人,這次在北京城裡城外所見到的萬事萬象當中,最為典型而又最為突出的,莫過於爭取主辦公元二千年的世界運動會的宣傳和訴求。北京內外的通街要道和顯眼建築上,到處可見一個統一化的標語,上面寫的是「開放的中國盼奧運」。這幅標語不但為了展示給自己的人看,它更要將訊息傳達給外來的人。因此千篇一律地在中文字句之外,附上這樣的英文:「A More Open China Awaits 2000 Olympics」。
認真說來,標語的中文語意和英文語意並非完全相同。因此,看上去也可能分別引發不盡相同,甚至很不相同的感覺、沉思和迴響。英文說的並不是「開放的中國」,而是「比較開放的中國」;最多引申為「開放中的中國」。所以,對於不諳中文的外國人來說,這個標語也是對許只表現出一番平和的訴求和真切的寄望。可是對於中國人呢?特別是三幾年前的「六四天安門事件」的餘波,仍然困擾許多人的心思和情懷的時候,他們會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的社會是個開放的社會,認同自己的國家是個開放的國家嗎?
自從第一次踏足大陸,就深深感覺到中國是個標語的國家。而且許多標語都經過標準化、固定化和統一化的處理。這一方面表現了強烈的由上而下的治理國家和建設社會的模式,另一方面也可能反映一般民智仍然普遍偏低。於是標語口號不僅大行其道,它的用字遣詞更常常傾向誇張浮泛。比如,用來表示歡迎的標語,一律寫成「熱烈歡迎」的字樣,不管需不需要表明歡迎的等級或熱度。又如,不論是在表揚有組織、有效率、有秩序、講衛生、講禮貌、或是講盡責,一律誇以「文明」的稱號,於是文明單位、文明街道、文明商店、文明駕駛、文明乘客等等的「大帽子」到處派發,沒有克制。這是值得發人深省的事。大凡標語之事容易流於形式。在用字上最宜點到即止,恰如其份。否則,當實際的情勢無法充分配合的時候,「熱烈」容易遭到冷卻,「文明」也會逐漸失去原有的份量和品質。當然,標語的訴求更應照顧到一般民眾的心思和感受。我在想,倘若上述期主辦世運的標語能夠改寫成為「建設開放的中國,盼望兩千年的奧運」。語調更為積極,含義更加明確。它也一定更能喚起國人的熱情,引發國人深切的迴響。在這方面,國內的記號學學者和語言學家應該努力向創制頒發標語的當局提出適當的建議。
當然,標語的成功不能單憑主觀的願望,它還需要依賴種種客觀條件的配合。以目前的情況來說,經濟方面的有限度開放政策激發了強勁的民間活力,喚醒了各種各樣的生活欲望和人生要求。可是國家在其他方面的建樹和改革上能不能密切配合,相得益彰呢?國家的政治有沒有改革進步,法律有沒有健全,金融與稅務制度是否合時,教育政策是否開明,人民大眾的知識水準、道德觀念和價值意識是否提高。這些在影響著國家現代化的成效,標示出人民生活內涵的貧富以及生命品質的高低。這次小停北京,除了「開放的中國盼奧運」之外,另外還有一副刺眼醒目的標語,上面宣傳的是「建設無蠅城,力爭辦奧運」。可是要把北京整治成為沒有蠅患的首都,那又談何容易,絕非大力宣傳就能奏效。北京城裡城外的餐廳飯館,牆上貼著滅蠅的標語,可是桌上的蒼蠅卻依舊老不絕跡。中國必須努力擺脫革命時代的宣傳至上的政策,而代之以實實在在的全民教育。為了提高整個國家的品質,中國必須儘早改弦更張,去除以宣傳代替教育的古舊的治理方式。在目前的開放改革的進程中,中國應該致力於激發全民的積極主動的創發潛能,培養全民深厚的智慧和品德的根基。一個有前途的國家,不但要致力藏富於民,更應該致力藏智於民,藏德於民,甚至藏情於民。國民的精神基礎深厚了,國家的前途就更加光明。可是,在這就要跨進二十一世紀的時代,國民的精神品質絕不是依靠不斷的宣傳就可以建立起來的。
今天中國人口過多,一般的平均民智仍然偏低,因此配合新時代的國民道德不容易全面建立,更難步步提升。目前國內不僅政風出現問題,法律出現問題,社會道德出現問題,家庭倫理出現問題,生態環保出現問題,大眾衛生也出現問題。這麼眾多的問題因由複雜,環環相扣,解決起來頭緒多端,棘手艱難。可是歸根究底,民眾的知識低落可能是其中一個最應立即加以挽救的關鍵。就以衛生問題來說,在我常去用餐的飯廳裡,在遞送飯菜的窗口之上,貼著一張字跡鮮明的告示,上面寫著:「出售非包裝直接入口食品必須使用工具售貨」,下面赫然寫明該告示是「衛生部食品衛生監督檢驗所製」。可是當看過這個告示之後,順眼望過去,窗口之內正有一個飯廳的招待員使用他的真皮赤手,一個一個地將饅頭搬到手推車上。未等他使用工具將饅頭售賣給顧客之前,所有饅頭已經不知不覺接受了一次不甚講究衛生的洗禮。我在想,飯廳的工作也許發包給一些不大有知識的人去經營,他們常識不足,漠視衛生,不理會規定,可能造成令人擔心的後果。
前往大陸從事交流講學的活動時,我經常擔心衛生的問題而不敢盡情吃食。這次的停留更被另一類的衛生問題所深擾,成了難以遺忘的痛苦經歷。在這五六天當中,每晚都被蚊蟲所侵。沒有一夜平靜安心地睡過。
幾年來每逢訪問清華大學,總被安排住宿在比較早期建成的招待所。那座稱為「丙所」的賓館大約建成於五○年代。設計純樸,但卻寬敞實用。有臥室、書房兼容客廳和浴室。加以環境清幽,管理妥善,是個看書和工作的好地方。雖然也見蚊子的蹤跡,但是一經撲滅趕除,也就平安無事。所以這次重訪清華,心裡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憂慮。也許丙所已經客滿,這次我給安排住在三四年前才蓋好的「近春樓」。
「近春樓」這個名字聽來既熟悉又動人。原來就在距離這棟樓房不遠之處,正是一個當地人俗稱為「荒島」的地方。那是前清時代的「近春園」的遺址。雖然目前它沒有一個好聽而能引人幽古情思的正式名字。(正式的名稱好像是「近春園遺址公園」,一個又長又平凡的名字。)可是那兒除了不知何時被人敲壞打爛的石雕,棄置在樹邊草叢,引人幽思,發人憑弔而外,四周還蓋有水榭和畫亭,也有紀念碑和迴廊,面對著環繞不斷的外圍荷花河池。最可貴的是,那裡巨樹參天,葉影交映。每逢天邊來風,呼嘯而過,樹杪生姿,萬葉千聲。坐在樹下,靜想聆聽,千古心懷,百般思絮,迂迴盪漾,無止無休。這是一個令人心神嚮往的地方。每次前來清華大學交流講學,我總是一天不漏地偷閒走到那裡,將自己交付給樹影風聲,浸染在油然而生的「清華園裡的沉思」之中。
所以,一看自己給帶到近春樓住宿,內心不禁暗生一份興奮激動之情。萬萬沒料到原來自己高興得太早。近春樓遠不如我往了幾次的丙所。這棟樓是近年才興建的,可是除了外表的樣式比較活潑而外,它的用料和施工好像都遠遜於三十年前建成的丙所。令我驚訝的是,當我辦妥入住登記,上樓進房,放下行李之後,抬頭一望赫然發現面對樓外的牆上,鑿穿一個不大不小的圓洞。不知是不是以前準備裝設分體式冷氣機,鑽開給管路之需。現在雖然改變計劃,棄之不用,但卻沒有將它封閉填好,只是隨便使用一團報紙,將它輕輕堵住。那團報紙鬆鬆散散的,一定敵當不了外面的蚊蟲。於是我趕緊動手加以改善。希望可以阻隔屋外入侵的蟲禍。
可嘆的是,我的希望很快就完全落空。從第一個晚上開始,連續五天,每一個夜晚全都沒有例外地屢受飛蚊之擾,弄得整個人疲苦不堪。那些蚊子不知是不是一早就躲藏在床底牆角,或者每等我熄燈入睡就趕忙從窗邊門縫鑽將進來。總之,我明明在睡前才小心察視天花板,詳細環顧四周牆壁,一見蚊蹤,就將牠趕盡除絕。可是等我關了燈,閉上眼,放鬆身心,正要入夢之際,耳邊立即響起嗡嗡蚊聲。於是精神為之緊張。推被起身,開燈察看。在睡眼仍然惺惺忪忪之間,有時隱約若見蚊影,可是有時完全不見蹤跡。看得到蚊影的情況還好,至少可以極目跟蹤,等待時機,趕盡除絕。最怕是扭開電燈,全室通明,刺眼傷神,縱身而起,既不見蚊跡,又聽不出蚊鳴,左顧右盼,不知所為。無聊無奈之下,又不敢立即關燈入睡,因為不出所料,無需多時,在寂靜的黑夜,在溫暖的枕邊,又是刺耳驚心的嗡嗡蚊聲。一兩隻小小的蚊子,在充滿睡意的深夜,竟對一個大大的人做出如此重大難忍的干擾。
經過幾次心煩神苦的折磨之後,人也變得乏力和麻木。有幾次,驚聽耳邊蚊聲,乾脆隨便舞動棉被,希望將牠嚇走。或者開燈遍尋不著之後,留著刺眼的燈光闌珊入睡,希望躲入床底牆角的蚊子,暫時歇息不出。當然這些都不是退蚊良方。牠們照樣總在人最疲累,最愛睏的時刻,幡然再來,死命攻擊。有幾次,實在不想無謂地一直和牠們糾纏下去。聽到耳邊蚊響,不顧一切舉手對準自己的臉頰揮打。甚至在半空中,合掌拍打出淒厲的聲響。幾日下來,這一切都變成了半意識的動作,在睡夢中也能熟練為之。不是說笑的,有一天清早醒來,赫然發現,就在枕頭旁邊竟然留下一隻蚊子的屍體!
一個人夜晚遭受蚊擾,這本來是件私人的小事。最多算是環境衛生上的公眾事務。這種事在許多地方都可能發生,因此並不是中國大陸、北京或清華大學的特色。不過,從另一個層面看,這類的事也足以引人憂心。五十年代興建的招待所比起這幾年才蓋好的賓館,更能免除蚊患,更有妥善的環境衛生,管理和保養更加完善,建築用料和施工手藝也更為優良?這是因為目前社會建設的品質普遍不受重視?或是由於大部份的社會資源都給挪用到其他的地方,像大學這類的教育和學術機構,反而得不到充分的照顧?
每次來到清華,總愛在校園裡漫步閒思。今年來時,正逢北京的柳絮滿天飄飛的季節。走在校園裡,但見「荒島」之旁,荷塘之畔,到處是輕柔潔白的柳絮,披在地面,停在亭欗,落到花葉,灑滯在荷塘靜靜的水面上。有的甚至被輕風吹趕得成壘成堆,像是一座座白色矮小的山丘。望著這樣的景色出神,突然記起小時候朗讀《世說新語》裡謝氏兄弟爭相描述天雪的情景:「白雪何所似?」「撒鹽空中差可擬。」「未若柳絮因風起。」的確,五月的北京,柳絮飄飛的日子,那纖細潔白的輕棉,似飛雪,也像灑鹽。
在沉思奇想中,走過草「木清華」,「自清亭」和聞一多的紀念塑像,不知不覺又走到一個隔著一片草地與古雅的大禮堂遙遙相對的一尊小石雕。那是舊時清華大學的畢業生贈送給母校的一座日規時計。石雕上除了以中文刻上「行勝於言」「庚申級立」之外,還附有拉丁文「FACTA NON VEBRA」和英文「CLASS 1920」的字樣。我從一九八七年初訪清華以來,一直被這一座古樸精緻但卻歷盡歷史風雨的石雕所深深吸引。以後每到清華,一定前往探望。一方面它是清華校史上的一件寶貴信物,令人見了尋幽懷古。另一方面,它雖然無言地矗立在那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但卻以自己的軀體如實地反映出今日國內在管理、保養和修復古物方面的情況。
原來第一次見到這座日規石雕時,內心不禁湧生感嘆。它和許多歷史文物一樣,在文化大革命的狂潮中,歷盡滄桑,顯然遭受一番無情的破壞。它雖然全由堅硬的花崗岩雕刻而成,但仍然抵受不住鐵錘的擊砍。它的身體給錘打斷裂,日規上的指針散落不見,連石雕上面的文字也被人挖鑿破壞。斷裂的身體勉強用水泥加以修補,散落的指針早已失了蹤跡。而最慘的還是那些文字。負責這座石雕的修復工作的人,顯然沒有徵詢過專家的意見,只憑剩下的痕跡紋理,就大膽地加以複刻。現在,那碑上的中文無誤,可是英文「班級」一字裡的「L」現在改刻成「」,拉丁文的「實踐」一字中的「C」給刻成「G」,而「言說」一字裡的「V」刻成 「 」,另外「E」則刻成「」!整個勸人力行而勿空談的字句,現在變成天書一行,令人看了搖頭歎息。
清華大學原是人文鼎盛的高等學府。它吸引聚集過多少文人和文科專家。現在校園裡還重建了王國維、朱自清、聞一多、吳唅等人的塑像和紀念碑亭。雖然經過五○年代的大學科系調整,文科的人才絕大部份遷往北京大學。可是我不相信現在整個清華校園沒有一位懂拉丁文的人。就算大家都智心理會拉丁文,那負責整修這座日晷的人,至少可以拿出預定重修的草樣,跑到近在咫尺的北京大學,向他們的專家徵詢請教啊!
可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五、六年的時光過了。每次我重訪清華,都會到校園裡散步,每次散步總會經過這座石雕。每一次經過,我總會望一望它四邊所刻的文字。這麼多年過去了,而那些錯刻的文字依然若無其事地突出在這座富有紀念性質的石雕日晷之上。
或許目前大陸的情況令人無法認真面對文物和古物。否則懷古念舊之心,很快變成傷痛悲淒之情。自從改革開放以來,一二十年間,為了吸引觀光旅遊,以及其他的經濟利益,全國各地到處整修古物和仿製古物,弄得許多本可令人思古懷舊的事物良莠不齊,以假亂真。許多大學為了吸引過去的校友──特別是多年前的老校友的回歸,更加積極地搬出歷史文物,整建校園,以達號召團結的目的。清華大學自然也不例外。不過,古事、古物、古風、古情雖然常常隱含著它的歷史意義和文化價值,但是必須經過適當的尊重保愛和闡釋發揚,這種意義和價值才能顯現出來,才能融會於當今的生活方式之中,產生積極正面的社會效果。相反地,如果一個國家只因為政治的狂熱,就不顧一切地打爛歷史舊物,破除文化上的古情古事。而今,只為了經濟上的利害關係,又急急忙忙地加以整理和仿造,不尊重原有的品質,不考慮所造成的社會人心的效應和歷史文化的功能,那麼這些復原的古物也就淪為膚淺的實用或點綴的工具。喚之則來,揮之則去。這樣的古物重建能夠產生什麼長遠的正面意義,發揮什麼深刻的積極價值呢?
這次趁郊遊之便,重上長城的時候,就看到一場令人泄氣的情景。長城旁邊小村小鎮的商業化自不待言,就連長城本身也在追逐觀光旅遊的利益熱潮中,不斷庸俗化和醜陋化。我們不但見到在長城的牆堞上插著五顏六色、沒有記符、沒有標幟的彩旗;更見有人穿著莫名其妙的仿製古裝,手持似是而非的仿古武器,似站崗非站崗地擺置在城垣上。這幾個人身材並不雄偉高大,精神也不飽滿振作,姿態更不端莊威武。他們行止散漫,隨便與人閒談,完全不知自己正在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這樣的穿插點綴、畫虎成犬,怎能表現萬里長城的歷史意義,發揮它的文化價值呢?我在想,這一定是什麼商家個體戶瞎搞亂作出來的賺錢花樣,一定不是有知有識的人所計劃出來的安排。說不一定遲早會被政府當局勒令禁止。
這類的現象雖然足以敗壞社會風氣,引起不良的社會效應,可是由於它本身不是一種永久性的建構,因此也就比較容易改良,比較容易清除,比較容易改弦更張,從頭做起。反之,有的事物一經建立,很快變成永久性或半永久性的建構。許多的建築物和社會制度就是如此。在這情況下建築創造的時候就得三思而行。
這次重訪清華,走在校園散步的時候,赫然發現一座以往未見的仿古建築突現眼前,觸目驚心,神傷不已。
數年前第一次來到清華大學時,曾經聽說校園裡原來保存有一座俗稱「二校門」的建築。那是滿清晚期所建的清華園的兩道宮門之一──大宮門的遺跡。門上還有在八國聯軍犯京時,與李鴻章一起前往參與議和,並在「辛丑條約」簽訂之際,被委為專使前往日本道歉的晚清大臣那桐所題之「清華園」三個大字。那道宮門遺跡的確是早年清華大學校園中,令人懷古憑弔的地方。它一定曾經吸引過早年清華師生的心情和目光,是令他們懷念回憶的古跡。可是當文化大改革命的狂潮席捲大陸時,在胡亂的「破四舊」(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和舊習慣)的浪淘中,那座富有紀念性質的小校門卻給當成一文不值的舊事物而遭打爛敲毀。聽說那時候紅衛兵驅趕著一大批清華的教職員,從事敲打破壞和搬走磚石殘塊的工作。遇有不如其意,就無情地動用皮鞭抽打。有一位老教員就在這樣挨苦受辱之下,負傷成疾,最後不治而終。這是一個多麼慘痛悲哀的事件。我們照理應該怎樣教育下一代,應該怎樣提醒世人的關注,才能令人記取文化大革命的教訓,重建出一個比較文明的社會,改造出一種比較理性的國度,塑造成一種比較健康的人性呢?
而今,只見到一座似真似假的仿古拱門矗立在那兒。它的設計雖然盡量仿古照舊,可是它的材料一定趕不上原來的品質,看來它的施工大概也不如舊有的精緻。不但如此,在這座仿古宮門的建築上竟然仍舊寫著「清華園」、「宣統辛亥」和「那桐」的字樣。天啊,二十年前那段悲慘的血淚史呢?我們為什麼這樣隱惡容惡,為什麼如此含冤茹怨,為什麼百般飲恨吞辱?今天,為什麼要整修舊朝的宮門,除非為了要教育下一代?為什麼要再建這座用來裝飾點綴,位居校園中間的「二校門」,除非為了要將它奉獻給當年受苦受難的人?
文化大革命的瘋狂暴戾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然而它給中國大地和中國人民所帶來的傷害,卻似乎久久無法康復痊癒。加以三四年前的天安門事件,軍隊以武力鎮壓學生的民主運動,仍然在人們的心靈裡留下淒苦沉重的烙印。所以儘管為了爭取主辦二○○○年的世界運動會,而大力宣傳開放;為了吸引外界的同情相向,而普遍搬出仿古的事物,連繁體字也不正不順地重新出籠了。可是歷史的大風大浪不僅帶來驚人殘酷的破壞,它更隱涵著對於歷史文化,對於社會政冶,對於人性人情等等的深沉警告。人類在經歷這種摧殘破壞之後,必須能夠靜心沉思,忍痛改過,才能免於再蹈歷史的覆轍,令中國免於長久在錯誤的軌跡上徘徊循環。
許多人都擔心中國的貧窮,令現代化的步伐不能暢順昂揚。可是,我們更應該關注中國人民一般的民智低落,使整個國家不能毅然決然地抽身脫離落後的狀態,從容堅定地走出文化的糾纏和歷史的迷亂。從這個觀點看,今天中國最重要認真進行和全力以赴的實在莫過於教育的事業。對於中國的現代化以及中國未來的命運來說,教育至上,教育第一。只有當全國的層層教育推行有功,人民才能有智有識。有一天,中國能夠深厚地藏智於民和藏識於民,這樣的國家自然實力充沛,創發性強,適應力高。這樣的國家自然能夠輕易走出標語和口號社會的規模。這樣國家的人民也就不再容易隨便臣服於宣傳的魔力,聽信浮詞空言的擺佈。這樣想來,外界的努力發動來資助大陸興學校辦教育的「希望工程」,實在具有它深遠積極的意義。也因此外界的學人撥冗前來交流講學,對社會的前景也具有正面的價值。
這次前來清華交流講學,停留的時間較短,因此所進行的學術活動也略為緊縮。除了在清華校園進行一次公開演講,並到中國社會科學院進行一次院內的學術討論而外,只和清華社會科學系的教員研討聚談一次,並和一小群研究生非正式的談論了一次。關於在清華的公開演講主題,我擬了兩個,供主辦人士選擇。他們挑選了「記號行為與人類認知」,而捨棄「記號•意義與人性」。大概有關人性的討論,目前還是一個敏感而不宜隨便觸碰的區域。
前來大陸交流講學之間,最令人引以為喜,深以為慰的,大概就是見到不少青年學子認真向學,孜孜不倦。每次演講之後,發問和討論都十分熱烈。在清華大學如此,在社會科學院也是如此。這是未來學術界的希望。可惜自從提倡開放以來,開放運動大都只局限在經濟的領域任意失控地發展。現在社會上普遍地「經濟掛帥」,許多人無知無識,有時甚至無情無義地「向錢看」。就連教育機構和學術機構也在現實的壓力下,被逼要去「創收」生財,開闢經費來源。這幾年來,有不少的傑出才幹棄學從商,令學術界流失了大批的生力軍。這又是未來中國學術大地裡的絕大隱憂。
所以每次走訪中國大陸,放眼身邊發生的現象,沉思親歷其景的經驗,總是令人既喜又憂,喜憂參半。什麼才不算是盲目的歷史的反動?怎樣做才算是合理的文化拓展和開明的社會建設呢?
近乎一個星期的學術訪問很快地過了。我還偷閒遊歷了北京郊外那風景優美,山水秀麗,可是已經開始商業化、粗俗化和散見人造污染的巍巍山峽和淼淼水庫──龍慶峽。途中也重登長城,看到似在整修的居庸關。可惜到處沒有妥善計劃,亂出旅遊觀光奇招。我更趁此次訪問的地利之便,首次參觀了北京大學。北京大學至今仍然門禁森嚴。可是一經進入校門,也就自由輕鬆。走在校園裡,看見許多舊有的建築都因年久失修而殘破不堪。可是細看那些久經歲月的雕樑畫柱和朱門墨瓦,掩映在青翠的古木之間,令人不禁嚮往昔日「燕京大學」的風韻和姿彩。
當然,每次來訪最令人難忘的總是同行同道們的盛情。我雖然不敢對他們多所打擾,也不願勾起他們舊時的哀怨和往日的傷懷。不過他們總是在辛苦忙碌之中,多方面的引導和幫助我,令我的訪問順利進行。偶爾遇到我水土不服而感覺不適,或者人地生疏而不知如何辦理種種手續時,他們更加不避煩瑣,鼎力相助。如今,我已來過清華幾次,照理應該懂得自己來,自己去。可是他們仍然照舊安排接機和送機。
清華大學位於北京西郊,要到北京以東的機場,中間有段長長的路。這次照舊有一位教員和一位研究生陪我一道乘車前往機場。在車上,我們總是閒談一些比較輕鬆的事。我自己對兩岸三地的語言歧異深感興趣,尤其對三地之間的語言習慣之相互影響更覺好奇。這位同行告訴我最近在年輕人之間,流行說「侃大山」(我有點懷疑原來是不是真的是這個「侃」字。本來是口語的,轉成書面語時,可能給人「文雅化」),意思的約略等於三十多年來流行於台灣的「亂蓋」。但是這個詞並沒有登上大陸的口語舞台,反而有一個原來日文的詞,在台灣普遍使用之後,現在傳播到大陸,正式流行起來。原來日本人使用「台」字作為單位詞(量詞),來計數像車輛這類的機械物品。台灣人在日語的影響下也跟隨使用。在台灣,有很多人都愛說──尤其是講台語時──「一台車」、「一台電視」和「一台電腦」等等。這樣使用的「台」字,不像「一台戲」似的,並非傳統中文用法。可是那樣的用法現在已經廣泛流行於大陸,逐漸要變成中文正式用法的一部份。(不過,在大陸電腦叫著「電子計算機」)。更有趣的是香港的廣東話對大陸的中文用法的衝擊。比如,由可可子烘烤製成的糖果,在大陸和台灣都稱為「巧克力」。可是,在香港人們根據英文粵音,叫著「朱古力」。大陸開放之後,外邊的商品擁入。據說曾有一段時間,大陸的人將舶來品,素質良好的巧克力,叫著「朱古力」;平常一般的,仍叫「巧克力」。一物而二名,但是區分的標準未免太過勢利。比這個更加好玩的是「計程車」(出租汽車)和與它有關的一些詞語的有趣用法。香港人使用粵語英譯,將計程車稱為「的士」(粵語讀音)。大陸上的人,不知是好奇或是好玩,也將這個詞引進國語,不再以粵語發音使用。不僅如此,由於在國語裡頭,「打」這個字具有極為廣泛而又活潑生動的用法,因此有人靈機一動,也就將台喚計程車稱為「打的士」,簡化為「打的」。到此為止,在創造新詞的過程中,已將中文的構詞方法推展到一個危險的極限。然而,這卻仍未完結。大陸把一種長型閉體,可以乘坐多人的車輛叫著「麵包車」。這種車可以用來充當計程車,負載較多的人。這類的計程車順理成章自然給人叫著「麵包的士」,以顯時髦。於是召喚這種的士成了「打麵包的士」,簡稱「打麵包的」。再進一步簡化,就成為了「打麵的」。這個詞語乍聽起來實在令人摸不著頭腦。不知「打麵的」和「打水」、「打飯」、「打酒」、「打麥」、「打魚」等等,是否屬於同一類型的動作。這還不止,更令人驚心的是,大陸善用簡體字,把「麵包」一律寫成「面包」。因此「打麵的」也就成了「打面的」。可驚的是「面」和「臉」具有同樣的意思,讀到「打面的」真害怕所打的到底是什麼!
當然這只是個笑話。說些輕鬆些的笑話令人不覺旅程的遙遠。只見車窗外,高高的樹排空倒退而去,車座間,笑聲話語連綿。大約一個鐘頭的時間,終於到了機場。
依依話別之後,順利進入機場航站的通關管道。北京機場的旅客出境處比以前寬敞一些,也光潔明亮一些。不像八七年第一次來訪北京要離開時,一大群出境的旅客擠壓在一個小小的大廳入口,水洩不通,進退兩難。不過直到現在機場旅客的疏導業務仍欠高度協調,辦起事來總離不開一個「等」字。首先排隊等著進入海關,接著又等著航空公司的登機排位手續,再等經過邊防檢查,還要進一步等待安全檢查。上等下等,左等右等的背後,顯然是辦事效率不高,作業協調有待改進的緣故。
這幾年來,北京的國際機場的管理已經有了一些改善──大陸的話稱為有了「一定的」改善,可是比起外面許許多多的國際機場,它仍舊顯得頗為落後。今天,中國正在努力創造良好的國際形象,當然需要更進一步從大處著眼小處著手,努力改善社會上各種各類的經營手法和服務品質。
談起小處著手,機場的經營和服務就是一個顯明的例子。
當我隨著其他旅客辦完邊防關卡的出境手續,接著就是一片商店購物區。我見到有文房四寶和扇面、印右等陳列一隅,因此走了過去。可是文房的櫃台並沒有人看守。我問了旁邊另一櫃台服務人員。她卻只是冷淡而簡單地回答我說「沒有人」,也就算是了事。後來還好問了賣鼻煙瓶的一位男子,他才由旁邊酒吧的櫃外,找來文房櫃台的服務人員。原來工作時間也可以隨處去走動閒談。我因對陳列出來的一種套筆產生興趣,所以耐心等待那位服務人員姍姍而來。可是細看之下,每一組套筆至少有一枝筆桿有著裂痕。如此品質的東西陳列在那兒,不是一種反宣傳嗎?
過了安全檢查,走到旅客候機室休息的地方。只見一幅大標語高高懸掛著,它寫的是「中國的機遇,北京的榮譽」。英文是「A Chance to China, an Honor to Beijing」,還附有法文。意思不甚明確,不知是不是「開放的中國盼奧運」的另一訴求?
候機室仍然是那樣狹小而擁擠,面對日益繁忙的國際交流,中國顯然還有一段長長的路要走,才能應付二十一世紀的要求。

(一九九三年殘稿,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補寫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