迼地的回響

今天上午這裏的天空好藍好藍，藍得像夢一樣的美麗，藍得像少女的微笑，那麼純真，那麼可愛。淡淡的白雲像是畫家的筆尖輕輕地在藍紙上掠過，這兒一條，那兒一圈地渲染在年青的夢中。

在美麗的天空底下，在操場上，一群年青人上演著人間苦難的喜劇。──但這不是夢，這是真實的舞臺，讓我們試試扮演一個「盡職」的角色，為生命中的明天留下一絲溫馨。

這裏的黃昏是絕美的，當我遠遠地望過去的時候，啊！玫瑰、橘黃、淡紫……一片美麗的落照。那邊的山是平的，平得幾乎像海的水平面，好長好長地橫劃著天邊，傍晚的山是藍色的，比天空的藍色更深，因此更像是海了，遠遠地看去它們是連著的，正像海水連接著天際，山上的夕陽變成海濱的……喔，這一幕過去之後，一天就飄去了，它飄到那裏？除了上帝之外，誰知道呢？

X月 X日

安娜：

讓我告訴你昨夜的衛兵勤務。

當我挾著槍步出營房的時候，突然湧到我的胸上，使我不由得深深地吹了一口氣的，是一種非常突出的感覺，那是對於夜，對於深黑的夜的驚訝。

營房的四周，有的地方有樹木，有的地方則是光禿禿的一片，當我走入樹林的時候，從疏疏密密的樹間看到了半輪明月。我不停地走在機下，也不停地向她望，她像一隻小白兔飛騰在樹葉間──等我走到沒有樹的空地，我再抬頭看它時，我望見了她的黑影，想起了嫦娥奔月的故事……。

在這樣的深處，夜並不是寂靜的，也許是太寂靜了，因而你可以聽得見夜在安眠中的氣息。在這樣濃睡中的夜的懷抱裏，我挾著步槍在營房的四周，擔任保衛的工作，我守衛著我的同伴的安全。我將這個工作看得很認真，我認真地搜索每一片黑暗與每一個角落。在人生的劇場上，如果你對一件事不看得認真，那麼你做那件事，無異是一種裝假，自己欺騙自己和損傷自己而已。

最初當我步出營房的時候，灰色的天空佈著疏稀的星星，但那一顆最大最美的，你最喜歡的卻明亮地閃爍在遙遠的高處，一點都沒有倦容。由其餘那些朦朧的星光，我知道天空正有不整齊的游雲。西方比較開朗，是不是黃昏的燃燒還留著殘年的餘燼？

有時，我在這深濃的夜裏，閉上眼，希望你迎面輕輕地走過來……。

當我再抬頭望向天空的時候，卻看到滿天的星星燦爛的閃耀，我就知道夜在上帝的懷抱裏，在美麗的床上，翻過了身，剛才被影子遮著的臉，現在現出青春的嫵媚的微笑。

X月X日

安娜：

有時，當空閒的時候，我獨自坐在樹蔭底下想：作一個人，尤其是作一個好人，在這個世界受些苦難是免不了的。提倡「忍受哲學」是很有價值的，它能使這世界有較多的和平與安寧。假如有一個人對我不親善，我一定不高興，如果我對別人不親善，別人也一定不高興，所以既然我不喜歡「不親善」，那麼當我接受它時，為什麼又轉給別人呢？讓它在我的心裏化為親善吧！雖然它也許會傷害我，但是我不願被傷害，難道就忍心別人被傷害麼？
因此，忍受吧！如果我能忍受一份苦痛而令別人增多一份愉快，我願意忍受它。可是太不幸了，我的能力多麼有限！我只能在我有限的能力範圍內忍受。那麼讓我從偉大的上帝那兒得到更多的至善，不斷的充實我自己，使我有更大的能力去寬容別人。
我現在愈來愈能夠了解那些悲觀厭世、自殺、隱退以及求解脫的人了，雖然我自己不那樣做。

我能夠欣賞為了美麗的原則而自殺的人，我甚至要讚揚他們，他們不但不脆弱，相反地他們很勇敢，勇敢地拋棄這世界的生存誘惑，去追求他們理想的，未知境界。他們不知道前面有沒有天國，有沒有樂土，但他們勇敢地走向前去，為的只是不願跟他們所看不起的同類相處在一起，為的只是他們美麗的原則。因而我絲毫不歸咎那些人，我只覺得，我是不是能夠儘量試試去努力，努力去展現給徘徊在失望邊緣的人們看，這個世界仍然存有善良，存有溫暖，讓我以我的善意與溫暖，使那些要拋棄這個世界的人們，感動地含著淚，回過頭，微笑著重新開始他們人間的生活。

X 月X日

安娜：

我已經將屠格涅夫的浮士德看完了，一陣陣的憂傷在我的心頭湧起。

很早，就是說在前面的幾封信裏，我就知道巴維爾‧亞歷山大洛維支在喜歡著維拉‧尼可拉耶芙娜，可是他一直要在他朋友的面前裝假，因為維拉已經是一位有夫之婦，與這樣的一位女子戀愛，似乎不是常人所能夠輕易接受的。可是愛情的火焰不是光在異性間就能燃起，它需要真正的愛苗。同時有了愛苗不管他們已經是甚什麼了，愛情仍然會在他們的心中滋長。因而巴維爾雖然想盡力說服自己，也盡力想說服他的朋友，可是他的不斷對維拉的關懷與傾慕，使人清清楚楚地發現他喜歡著她，多麼喜歡著她呀！

而維拉呢？當第一次他不是有計劃地吻她的手的時候，她沒有朝他看，只輕輕地說：「下次不要這樣了。」她那時已經喜歡巴維爾了，她說那話，和說了之後立即走開，只是因為她害怕。

她害怕，因為她覺得這是一件不好的事情，雖然他們之間存著愛，但是一些別的東西使他們都以為這種愛是不正當的。

可憐的是，巴維爾在吻過她的手之後，還不清楚地知道她喜歡他，一直等到她說出來，他還感到束手無措。我覺得當她說「請你下次不要這樣」時，接著就應該是他們初次的吻，那麼這次可能不同時是最後一次。

我不確知為什麼，只覺得她可以讓他承擔較多，而不至壓壞了自己。

現在，安娜，讓我們想一件事：他們之間存著純真的愛情，可是另一樣東西使他們都自動地以為這種愛情是不正當的，這力量是什麼呢？在她，最主要的是她母親帶給她的鏈鎖，將她鎖在一個小籠子裏，當有一天，她發現外邊的廣大的世界，她真不知怎麼辦？愛情為什麼要被這種力量束縛著呢？人類無法愛他自己心中所愛的人？人類要先問問社會上的習俗是否同意，然後才去愛一個人嗎？難道社會上的習俗比愛情更高貴，更偉大，更壯美，更重要嗎？人類往往不明瞭一些同類，但卻將它以別人習以為常的方法去處理，結果犧牲了真實的，而成全的只是人類的習慣。

巴維爾是一個失敗者，到後來還認為這種愛是不正當的。

可是他卻是值得同情的，因為他曾經在小時候打破了一個美麗的花瓶，他父親說那已經無法彌補了。而現在，他打破了一個更美麗的花瓶！可是他以詩和愛激起隱藏在她靈魂深處的熱情，引她從無知、迷惑走向光亮，她是永遠不會恨他的。

這是一個悲劇，但這樣是好結局，如果她沒死，他們的愛會被蒙上污名，可是她死了，美存遍在許多人的心底，人往往只能用死才能保全純真的一切。

讓我們給維拉一個默念，當她從人類愚蠢的深處走出來的時候，不幸地在途中遺落。

X月 X日

安娜：

讓我在這美麗的傍晚，談一些關於「巴克的呼聲」。

在充滿著笑容的陽光的山谷，克列拉平原，米勒耳推事的公館裏養著一隻忠實而強壯的狗──巴克，牠相信人，相信人的智慧，因而被人類的狡猾欺騙了──這是牠改變的開始，起先穿著紅襯衫的男子將棍子的法律打入牠的腦子，接著在冰天雪地的北國與哈斯基狗在一起的慘痛經驗，使牠知道那個世界唯一的法律是牙齒與棍子。於是牠的祖先老遠的野性又牠在的身上重現，「野蠻與殘忍使他成為北國的領袖」。

終於，因為過份的疲憊，牠衰弱了，牠對人類已經沒有「價值」了，人類的聰明告訴他們自己，不應該在這個時候繼續保有牠，於是牠又被出賣了，出賣給三個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的人。

感謝桑頓在巴克陷入冰河的前一瞬間拯救了牠，這是巴克第一次嚐到了一些新的，以前未曾嚐過的東西──愛。以前牠在米勒耳公館裏，只是一個工作的陪伴者和莊嚴的守護者，因而牠得到的只不過是和善的友誼。但這次牠得到的是愛，愛是燃燒、是瘋狂、是崇敬、也是……這一切等到桑頓才把它喚起來。

巴克相信了愛，接受了它，並且享受著它。牠沒有懷疑，牠遺忘了第一次被人類的狡猾所欺騙的事實，那次是因為「牠老早曉得了對於熟悉的人是可以放心的，對於他自己望塵莫及的人們的智慧是應該信賴的。」巴克沒記取這一切的教訓，牠只信賴著桑頓的愛。

可是已經喚醒了的野性終於無法死亡。牠雖然不斷地對桑頓盡忠，為他效勞，救了他的命。但是終於不幸地，牠失去了牠的主人，牠的主人被殺了，牠失去了主人，失去了愛，使牠變得瘋狂。他咬殺了許多殺他主人的印第安人，牠殺了有牠望塵莫及的智慧的人，並且那麼容易，比殺一隻哈斯基狗還要容易！

從此，巴克走入深林，讓野性完全湮沒了牠，牠常走在狼群的前面，發出長長而淒厲的嘯聲。

我覺得上帝給萬物的愛與美好是有理由的，愛能感人，使人偉大，它使一切的不幸能夠忍受，使一切的苦難變成幸福。可是，上帝同時也給萬物恨與醜惡，使一切背叛美好，尋求一切足以使人不安的毀壞。

萬物是可以歸於美好，也能夠趨於醜惡的，因此，使我們對於趨向至善與完美，要付出偉大而堅忍的努力，這努力使渺小的人類的一息微亮，或許有希望燃起如上帝一樣燦爛的光亮。

遠地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