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的智慧與歷史的聰明》前言

生活在前進的節奏愈演愈急促的時代裏，奔波在四周的面貌愈變愈陌生的世界之中，我們絕大多數的人很容易不由自主地追逐著適應時代的潮流，容易不加思索無暇選擇地忙於捕捉這個世界那瞬息萬變的新穎事物；很少有人能夠停落脚步，暫時抽身於時代的洪流之外，獨立於世界變幻的現象之中，回顧我們文明發跡的歷史規律，體會提高生命素質的哲學思想。慢慢地，我們習慣於全心全力照料每日例行的工作和事務，一心一意顧慮眼前生活的利害與得失，不知不覺地，我們逐漸遠離一種可以世代交遞的哲學的智慧和能夠古今輝映的歷史的聰明。

我們這個時代是一個科技的時代。科技時代的來臨使成千成萬的人慢慢變成命運的侏儒，而不是創世的巨人－我們既不能洞悉自己的前景，又無法控制自己的命運。那些不論我們想要或者不想要的諸多建構和力量，愈來變得愈龐大，壓覆在無數的渺小的個體之上，令人無法喘息，不能透氣；而無數個人不斷的群體蠕動，不管我們喜不喜歡，又進一步使那些建構愈變愈複雜，使那份力量愈演愈壯大。散落的個人幾乎變得愈來愈乏力，愈來愈無望，愈來愈不得不依從時代的潮流，逆來順受地加入茫茫人海和漠漠大眾的行列。

我們身邊總是堆積著解決不完的問題，我們的周圍也總是充滿著享用不盡的事物的誘惑。在五光十色的變幻之中，我們成了耳聾目盲；在萬般千種的事件流轉之間，我們變得心慌意亂。我們無暇安靜地停頓下來，上下古今左右四周仔細思索和觀看－即使有人暫時停下步伐，思想觀望，也顯得力不從心，束手無策。

應付眼前的難關是人類自古以來連綿不絕的最大挑戰，解決每日生活的事務是個人不可迴避的沉重責任；可是怎樣促使個人的目光突出自己狹小的層層利害圈限的迷霧，放眼社會，甚至體察世界人類彼此的前途，不在或顯或隱的短淺眼界之中和有意無意的自私行為之內，只因為了要擺脫眼前的困難，不惜臨急求變，盲目應付，以致阻礙了人類比較光明的道路，歪曲了我們文明進步的方向。這是我們的時代和我們的社會的最大難題。

個人的力量的確是渺小的，但是只有在人們烏合散落的情況下，他們的力量才真正是渺小的；個人的意志的確是薄弱的，可是也只有在人們缺乏道德自覺和沒有價值意識的情況下，他們的意志才真正是薄弱的。在一個前途迷濛的時代，我們正需要努力喚醒人們的道德自覺和價值意識，鼓勵大家看清生活的目的和生命的意義，使人類的活動不但具有動能和活力，而且還有不可或缺的目的與理想。

人類往往需要在辛苦的經驗之中記取生命的教訓，不能只在空幻的想像裏，決定自己將來的命運。同樣地，人類需要在道德價值的深思遠慮之下，決定未來進步的方向，不能只在權宜方便的捷徑裏，隨意踐踏出一條不知通往那裏的路－人類需要哲學的智慧，人類需要歷史的聰明。

「哲學的智慧與歷史的聰明」所收集的，是作者在最近兩年之間所發表的作品。它們代表作者對於這個時代的一些聲音。現在將它們收集付印，希望能夠引起讀者類似的迴響。

一九八三年元月十八日於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