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紀的人文天地

每一個時代都有人認為自己站在歷史的轉捩點。每一個世紀都有人大聲疾呼人類文明面臨重大的危機。從社會演進和歷史發展的觀點看，這樣的時代覺醒、「自許自重」和文化關懷常常只是一些理所當然、不足為奇的「必然現象」。人類的歷史和社會不斷在演化，人類不斷面臨新的局勢，需要不停解決新的問題，以便繼續生存或繼續發展。原有的知識、直覺、經驗、習慣、建制和方法不一定自動能夠應付新起的局面──而且不一定，甚至常常不是最好的應付方式；可是由於人的慣性、惰性(包括追求簡單，不期望變化等等)，以及對權威保持、傳統交遞、建制維護和利害權益之計慮──這些對於保存人類的文明，維護社會穩定，甚至對改善生活品質和促進知識進步，並非全都有礙而無益──各式各樣的文化上的消極主義和保守心態很容易隨處滋生，普遍蔓衍。文化的危機感往往是在守舊拒變的心理狀態下產生和加強的。

1.

如果只因守舊，這樣產生的危機感並不意味著真正的危機；同樣地，假如只在拒變，那麼我們所吶喊的「危機」也只不過是種假危機。它只是一種心理上的欠缺安全，而不是文化發展上的客觀危殆形勢。在人類的文明裏，新的文化事物和文化傳統繼承而接著取代舊的文化事物和文化傳統，這本是一件司空見慣而又最自然不過的事。它之司空見慣，彰明較著於歷史，無需贅言；而它之順理自然，則是因為人類總是不斷產生新的意識，生發新的經驗和匯聚新的知識的緣故。守舊拒變的(假)危機感往往成了抗拒演變，甚至抗拒進步的動因。那顯然不是一種開放而健康的心態。

當然，在文化除舊更新，生滅交替的進程中，那些被揚棄，被淘汰，被忽視或被遺忘的文化事物並非樣樣都是歷史殘渣，不堪回味。事實上，許許多多的人類文化遺產全都品質精良，光彩奪目。置之於古董店，則價值連城；收納於博物館，則令人喜愛不禁。尤有甚者，許許多多的文化遺物，自今觀之，或已陳腐老套，欠缺生機，可是它們在人類社會演化、知識累進和文化傳遞上卻往往扮演過重要的角色，它們所代表的精神，以及它們所開啟的意義，甚至在我們當今的生活方式與知識和技藝(包括科技)中仍然生存活現，軌跡可尋。現在，我們常聽人家懷疑所謂的「傳統智慧」。然而，在文化的傳遞繼承之間，常常需要加以懷疑的只是已經老化的「傳統」，而不是不斷可以重獲生機的「智慧」。

2.

對於關心人文天地的拓展的人士的人來說，有一種萬分重要的判斷和決擇，本身就表現出人類文明演進中那不可或缺的「人文智慧」：我們必須確定在當今或舊有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傳統中，哪些文化事物比較適宜交付古董店流傳，另外哪些適宜撥歸博物館珍藏。在人類文明的交遞轉化和創生再造的過程中，有一個世世代代不斷重演的悲劇：高尚的情操欠缺智慧的引導，最後淪為抱殘守缺的破滅。我們自己視為珍寶的，留待他人當作垃圾加以丟棄；同樣地，一個時代，甚至幾個世紀擁為至理真言的，時過境遷，人情世態更易，加上人類經驗與知識累積嬗變，終於被目為迷信或「道聽塗說」。我們必須在生命的智慧與歷史的聰明之間，平衡選擇，割愛取捨，判定哪些文化事物只是個人或時代的癖好偏見，敝帚自珍；哪些才是適宜繼續推廣傳播，值得進一步發揚光大的文化寶藏。

在人文的天地裏，這類的判定與抉擇常常隨伴著傷感與痛苦。可是如果我們要迴避後世傷懷回顧起來的懊惱，我們只好現在忍痛付出明智前瞻的遺憾。

說起來似乎詭異：我們愈早判斷某些文化事物之「不合時宜」，心理準備加以放棄，我們愈有充份的機會為它尋覓適當的「古董店」，建造合宜的「博物館」；因此，反而更有機會選擇性地為那些事物保存完好的品質和面貌，留諸後世，讓將來的人決定如何使用──藉之懷古傷逝，品鑑玩賞；或者從中吸取智慧片羽、情愫吉光，從而豐富自己的文化內涵，甚至重整他們文明發展的方向。

可惜每一時代許多關懷文化發展的有心之士往往不是過份低估新起文化的創發動能，就是過份高估傳統文化的續存力量。因此沒有早做評估判斷，取捨決擇；他們常常假定全盤的生活方式可以繼續保存，設想當時百般可貴的文化事物能夠不斷受人接受，令人喜愛，甚至進一步給人加以發揚光大。結果，表面看來高尚悠遠的情操和無私無我的文化關懷，卻因過份的自信，倔強的自許和沒有分寸的保守，最後演成一片令人傷懷遺憾的文明場面：新青的生活方式割棄傳統文化，不顧一切自求發展；傳統文化嬗衍無方，拓展失據；不多時，老成凋謝，承繼乏人，文化斷層，花果飄零。百年來的中國文化原野，不就是這類令人傷感的寫照？

3.

而今，二十一世紀已經加速腳步在不遠的地平線上迎面而來。我們差不多可以蓋棺論定地將二十世紀收藏到歷史的記憶裏，當作人類文明演化的見證和文化更替的檔案。

二十世紀，尤其是二十世紀的末葉，人類世界興起一片有目共睹的文化現象，那就是文化變易的加速與不斷加速。這一個「世紀特徵」演成許多派生現象，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開放心靈、開放社會與開放體系的濫觴拓展，以及多元方法、多元價值、多元社會與多元主義(多元意識型態)之崛起氾濫。在這樣的文明景觀和文化現象裏，不但古典式的文化保守主義顯得上下無著，進退失據；就是傳統式的文化激進主義也再不能目空一切，為所欲為。人類將在二十一世紀逐步見證到文化變易的速度的極限，慢慢養成更加成熟的集體心態，造就遠比現在更加穩定平衡的理性和感性(包括感覺、感應和感情)。二十一世紀將會是人類文明的另一次喜悅(是否算做是另一個高峰，就看我們現在與將來的價值判斷之標準而定)。這是另一次人性進展的希望。

可是對於人文事業來說，新的世紀固然帶來新的契機和新的希望。然而另一方面，如果我們自限於古舊的格局，甚至拘泥於呆板的處方，那麼新的世紀可能展現新的陷阱和新的危機。過去五十年，我們眼的大量的人文學科的發展和研究並沒有與現代世界中的現代社會裏的現代人的現代經驗與現代心態密切關聯在一起，然而從事人文學科研究的人卻又沒有宣示也沒有自覺到自己所進行從事的只是文化古董店或文明博物館的工作。我們也可以說，這個世紀有不少人文學者生活在一種自己編寫的幻景之中，一方面我們自認自己所從事的人文事業的寶貴和重要，另一方面卻無視，忽略或不願承認我們的經營方式已經令那些事業愈來愈遠離現代人的生活方式，愈來愈與現代人的(現代)文化疏離無干。這種幻景如果仍然籠罩著今後的人文天地，那麼二十一世紀極可能會見證人文事業的一次空前的萎縮和失敗！

今天，我們眼見許多古來是人文學者擅長的題材範圍漸漸轉移到其他學者的經營管轄的園地之內。原來是歷史學者發言的場合，現代成了社會學家滔滔不絕的時刻；原來是哲學家馳騁思辨的論壇，現代成了心理學家口沬橫飛的地方；原來是文學家藝術家苦心孕育的寵兒，現在成了電腦學者虎視眈眈的獵物……。現在，一個有訓練，有經驗，口齒清楚的新聞記者，當分析現代世界、現代社會和現代人的問題的時候，可能講得還比許多人文學者更能理直氣壯，更為兼顧四方，更加頭頭是道。人文天地萎縮退卻了，人文學家隱形不見了！

我們不是在此專門小心眼地斤斤計較劃地分界。我們所關心的是在當今人類文明的大地上，人文學者到底栽種出什麼樣的異草奇葩。我們不一定要求專利衛護人文「專」業，可是我們所關心的人文「事業」呢？

不錯，二十世紀的末葉曾經響起回顧人文的號角。有些關心社會的人「重新發現」人文的價值。然而，對於人文學科的從業人員來說，這是一個令人憂喜參半的現象。它表面上帶來值得歡呼鼓舞的注意，可是骨子裏卻含藏著一種嚴峻艱澀的考驗。不但如此，我們所受到的注意與青睞，有一部份可能只是短暫片刻的迴光返照，甚至只是這個時代的「多元主義」與兼容並包精神下的「通融照辦」和「聊備一格」，是無關痛癢的花瓶點綴而已。

4.

所以，我們躬逢際會的契機可能也是陷我們於困境險地的危機。我們能否不孚眾望，在二十一世紀的新的文化秩序裏，做出人文獨特的貢獻；或者我們在解決現代世界、現代社會與現代人的問題的努力上，無能乏力，節節敗退，以致領土收縮，園地失喪，最後淪為不受重視卻受保護的稀奇品種？

5.

所以，我們要追問並不是如何走出「象牙塔」的問題──那並不是一個大問題，因為象牙塔並不就是古董店，象牙塔也並不就是博物館；何況象牙塔中正有許多美好優良的品質。我們的問題反而是能否居象牙塔之高，則潛藏創造，而不只在故紙堆裏徘徊留連；處象牙塔外之遠，則胸懷世界，行之而有現代知識之據，且言之而有現代人的經驗之物；不只是參與大眾撥弄現象，製造聲勢；也不只是跟隨他人生發假象，取寵宣傳。

也許這麼說來，人文學者的負擔未免辛苦而沉重，他們需要奔走的路途未免漫長而遙遠──這正是「任重而道遠」的意義。可是，我們現在面臨的局面並不是領地保護主義下的

天賜福壽，我們所處的時代是開放體系中的公平競爭和自力更生(或自生自滅)。傳統意義的人文事業並不一定需要傳統意義的人文學者來從事，二十一世紀新時代的新人文事業更加沒有必要明定文化上的分區別域，甚或不可能強制劃分學術上的──更不要說是「學統」上的你我他她。今日的人文事業不能靠明日新起的「人文學者」來加以立例保護；他們有他們自己的文化事業──也許從我們今日的觀點看，他們的文化事業太不傳統，我們不願繼續以「人文」呼之。(但是除了興嘆，除了生發「危機意識」，我們還能做些甚麼？！)

我們知道，在新的世紀裏，人類將會進一步或深一層領略到通古今，會中外，貫「天」人，達心物之重要性，因此必定會在深入的分科別門的鑽研之上，開創許多羅網密佈的跨科統合的研究。今日的人文學者面對這一新的局面，做出了什麼因應的心理準備？做出了什麼相干的研究方法的改良？做出了什麼有效的學術領土的墾荒開拓？我們是不是仍然在世紀更易的驚濤駭浪之下，處變不驚；在其他學域猛烈除舊翻新的局勢下，照舊主張「以不變應萬變」？我們固然不同意「但求燦爛，不求永恆」，可是我們會不會在無意和無知之間跌落到另一個變相、虛設而渺茫的極端：我們寧可追求「時光隧道」內的靜止的永恆，而不知努力創造與時代同步並進的瞬間片刻的燦爛？

人文學術一向志在博大，不僅如此，它同時也一向志在精深。可是經過本世紀的節節失利和層層萎縮之後，我們是否仍然可望富有創造活力地踏入新的世紀，既能博大又能精深地參與──甚至領導二十一世紀的文化開拓、文化決擇和文化闡釋？展望將來，我們能否一片樂觀，滿懷希望地肯定碓認到人文學科的堅韌雄厚的生命力？這點最是世紀之交的人文的大難題。它遙指二十一世紀的人文希望，也暗示它的最大危機！
6.

在二十一世紀的文化天地裏，人類亟需富有新知識，懷著新眼光，面對新經驗，採納新方法的達人通才。可是，到時哪一個領域最可能有效地培育這類的通人呢？如果人文學科不及早易轍變革改絃更張，會不會在一向主張博大的人文裏，反而產生不出經世濟人的通才？人文而無通才，人文所剩幾何？！

7.

所以，今日我們不能仍然繼續圖謀以不變之原理因應萬變之局面。在當今新知突起，經驗多變，人類思想愈來愈開明無礙的情況下，只有像「木乃伊」之類的才可望以不變應萬變；也只有死亡終止才算是靜態的永恆。人文不應只是收藏家的死古董，也不應只是博物館裏的木乃伊；人文理應隨著人類社會的演變而演變，跟從世界文明的進步而進步。

二十世紀的人類社會經歷了什麼重大的演變？我們的人文有沒有緊鑼密鼓地跟著演變？二十世紀的世界文明產生了何等的進步？我們的人文有沒有亦步亦趨地參加進步？

8.

在本世紀的人類文明現象中，有一個最不可忽視的演化動力，那就是充分發展、急速發展和高度發展的科技。科技是當今文化演變的最大動力，它也將是二十一世紀主導人類文明的決定力量。科技不僅將決定下一世紀的人類社會的物質面貌，它也將決定人類世界的精神面貌。它將改變二十一世紀的人類理性，塑造二十一世紀的人類感性；它將重新界定下一世紀的人性！

面對這一股強大無比的文化力量，我們準備採取，或已經進行了什麼樣的因應措施呢？我們是否已經預備就緒，隨時可以抵制衝擊，接受挑戰？我們是否有能力參與科技，批判科技，甚至領導科技？或者我們只能靠邊危站，袖手旁觀，靜待變化，祈求自保？

假如有一天「知識快餐」工程發達了，人類已經可以像啜飲即溶咖啡那麼簡單獲取科學新知，那時我們會不會仍舊停留在十年寒窗，鐵硯磨穿的日子？如果有一天「人工智能」已經造就了更加精明的理性和更加智慧的感性，我們會不會視若無睹，閉門不理？今天，事實上許多高深艱難的人類社會問題，有待眾志成城，通力合作謀求解決，我們在人文學科裏是否仍然喜愛家傳秘方式的師徒相受，不足為外人道？

讀史常常令人驚懼惋嘆。有時一門好好的學問不知不覺演成「絕學」；有時一種有品有格的技藝，沒頭沒腦化做「絕技」。人文學科在未來的世紀裏會不會變成瀕臨滅絕的品種呢？

9.

認清人文處境的危機顯然有助於我們早做準備，迎接挑戰，開創未來。從基本的工作習慣、工作方法和工作態度著眼，某些努力方向有待我們早日開始加強進行。

第一，參與科技，與科技的發展同步成長，發展富有科技意識與科技內涵的人文事業。第二，努力推行集體研究，將人文學科推展到個人力量無法企及的廣度(甚或高度)。第三，參與並引領跨科研究，彌補二十世紀的文化割裂，將下一世紀的人類文明帶向比較有意義的整合。

為了進行這樣的工作，人文事業必須科技化，它必須集體工程化(個人零星的「工程」容易演成不求大進的「雜工」)，它必須多元化，它必須「前鋒」化(前衛化)。

1991年3月10日

二十一世紀的人文天地 ──認識危機，迎接挑戰，開創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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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危機，迎接挑戰，開創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