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遺忘了多少「人情」?
──代發刊辭

何秀煌
*載於《人文學刊》,創刊號,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一九九三年七月。

0.

不久以前,在一個豐滿的深秋的晨早,我照例提著「書包」沿山路走向辦公室。路邊,熟悉的樹、生生不息的草、命運難卜的藤、偶爾點綴草間樹梢的花,掩映著綠影黃葉和枯枝外的大學宿舍、遠處的山村、更遠處的海旁公路的稀疏的車輛,以及更遠更遠的山巒環抱著的淡淡的海灣。走在這段路上,每天都是新的開始。每日,在走路間,眼見沒有止境的新的景象,從這些變化不居的萬象之中,人生每每獲得新的啟發和體驗。

走著,走著,山谷輕傳稀疏的犬吠,空中遠飄隱約的鳥音;晨光在枝葉間閃爍鑽動,山嵐在胸懷�媞偯�輕揚;意念在腦海中翻騰,感覺在心湖�媦幘M。想著,想著,正在思潮起伏間,在彎路旁邊一棵沉默的大樹之下,在一小片剛剛給割短剪平的的無奈的草地上,突然,一堆神秘的祭品閃現在眼前:幾隻成熟發亮的橘子、三四根鮮黃奪目的香蕉,一小束燒盡不久的細腳的線香。驚見此景,不禁肅然。乍然間想起平日衣著沉濁,頭戴斗笠,三兩成群,在路旁山邊默默割草的老婦。會不會……?會不會是……?!內心不忍遽下結語,可是情懷早已沉澱凝聚;絲絲傷感,茫茫無策。這時,趕路的汽車疾馳而過,揚盪刺激眼水的飛塵,擠壓令人酸鼻的氣味。

1.

如果每天我也駕車上班,順著大路呼嘯飛走,目不轉睛,無暇旁顧,我將忽略世上多少情事,埋沒人間多少情懷?可是,現在我們多習慣在已經開闢好的道路上勇往直前,在習以為常的方式下努力奮鬥。然而,就在我們講求成規,注重建制,跟從習尚,遵照典範而循規蹈矩,全速前進的時候,我們到底抖落了多少「文化」?我們遺忘了多少「人情」?

2.

「人文」是我們的天地,人文是我們的關懷。可是在當今這個世代,當無數人的思想和行動都在有意無意,全心擁鑽或半推半就,高聲吶喊或默默順從地擁抱著「科技」、「市場」、「民主」、「效用」、「制度」、「速率」等等這些摩登響亮的口號的時候,我們也常常自然或牽強地,有理無理地,明目公開或暗自進行地投入大潮流之中,推擁前進,參加大眾的行列,亦步亦趨。
人文也可以科技化,也可以市場化,當然更加可以普羅大眾化;我們也可以跟著風尚,快速製造,注重實用,滿足「消費者」的口味。漸漸地,我們會付不出慢工細活的代價,也背不起藏諸名山留待後世的包袱。我們有原因不去思索不受大眾歡迎的課題,我們當然更有理由不寫作沒有地方發表的文字。我們可以安全地跟從社會建制,理直氣壯地順應時代潮流。這樣,即使沒有偉大的創造發明,也有穩步上升的成績記錄。可是,人文的關懷就是這樣成就的嗎?人文的天地會不會在這個講究科技,講究市場,講究建制,講究實用,講究急功近利的時代�堙A變得薄弱,演成萎縮呢?

3.

讓我們在這�媔}墾一片論壇的園地,用來表達我們對於人文學科前景的關懷,用來討論人文天地�堛熒妝嚏B思考和想像,用來發表常規刊物不易容納的表現形式和探討內容。畢竟人生有涯,學海無邊;香港的前途容有大限,人文的開展卻無大限──即使太陽冷卻,地球冰封死寂之時,也都未必就是人類文明的大限。我們何事早生消極,搶先悲觀?

4.

自從那天以後,每逢走過那段山路,我都放慢腳步,沉默迴望。過了不久,原來的祭品之外添加了燒過的冥紙的灰燼。可是,有一天,那幾根香蕉突然不翼而飛,全無蹤跡,只留下滿臉風霜的橘子,在大樹飄落的幾片枯葉的陪伴下,靜靜地待在那兒,在朦朧悠揚的鳥音中,等候變形腐化;在虛無飄渺的晨曦�堙A準備回歸自然。可是那些香蕉呢?到底去了那�堙H──我沒有決定從事科學測驗,也沒有計劃安排社會調查。除了歷史的說明,我們還有哲學的思索,我們還有文學藝術的想像,我們還有宗教神學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