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文化和文明雖然可以說是點點滴滴的累積和絲絲縷縷的存蓄,可是全線全面和全心全力的短期的專案研究和出版,總和加起難道就足以令人類成就更偉大的文學和詩章,孕育更深刻的思想和哲理,產生更精彩的畫作和音樂,激發更優美的道德和品格?
固然,時至今日再也少有狂妄之徒奢言「科學的」人生觀。大概也不會有幻夢之輩大膽放言製造「高科技的」感情。不但如此,慢慢地,許多搞弄人工智能和搞弄機械翻譯的人終於明白,要是沒有人文學科的深切投入和詳細參與,只是高科技,只靠超級電腦,其研究成果最終可能只配用來交卷應付和添加表面記錄而已。可是,這就算是對於人文學科的真正重視和真心支持嗎?試想:現在還有多少人一談到文學院需要電腦設備就緊皺眉頭?更有多少人分配起經費就無視一切,一味只以用諸理科工科或商科醫科而有效的標準,試圖加之於人文學科?(比如,理科工科容易「國際化」,商科醫科容易「市場化」,可是人文學科呢?它一定需要「國際包裝」嗎?它必須貼上「市場標籤」嗎?)這樣的做法算是什麼方法?這類方法的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的邏輯?信持這類的想法和做法的人不知有沒有想到,有時候其他學科製造出來的「精華」,可能正是人文學科想要拋棄的「垃圾」。他們可曾想過,有時在所謂「研究和發展」(R & D)的堂堂正正、輝輝煌煌的頂頂大名和赫赫稱謂之下,人類除了大量浪費資源和能源而外,更製造出多少人心人性的污染,留下了多少文化文明的公害。
我們都知道,最近「大學及理工教育資助委員會」(UPGC)正在改變其對大學教學和研究的撥款模式。我們的大學雖然鼓吹「解除中央集權」(decentralization)已經多年,可是仍然必須設立一個強而有力的「資源調配委員會」(RAC, Resources Allocation Committee)來進行統籌資源分配的工作。現在這個委員會的所「思」所「言」和所「行」所「為」也漸漸成了我們所關心和所憂心的焦點了。
在政治上,一人獨裁,眾目矚之;一人專橫,眾口交加。可是在大學的教育生態環境和建制架構之下,不管是大家共同的UPGC也好,或是我們自己的RAC也好,倘若一個委員會獨裁,何人負責?倘若一個委員會專斷,何處去據理力爭──尤其是那些充滿各行各業的專家但卻遺忘了人文價值和人文理想的委會?
當然,目前香港的所有大學全都陷落在UPGC的沉重壓力之下。可是我們要發問:是不是只要「政治上的」氣壓低沉,我們就不再要求學術上的暢快呼吸?
UPGC不知重視人文理想和人文價值,我們或許可以勉強將它說成是種「無心之失」──有力而無心之失。可是落到各個大學自己的層次──比方到了我們自己的RAC的層次,倘若我們自己也不知保愛人文價值和尊重人文理想,那麼誰肯不相信一切變成「有意之過」──無心但卻有意之過?!
當然,在人文的學科之中,有時我們也可以進行短期性專案性的工作與研究。問題是:這是最值得效法和最值得鼓勵的工作方式和研究策略嗎?如果人文學科的研究全面地,大量地和爭先恐後地朝此方向進行的話,人文理想的前景會變成甚麼模樣?人文價值的未來又會呈現甚麼樣的景觀?
也許有人會說,「短期專案化」並不等於短視地扼殺人文學科的生機。從純粹的理論觀點看,「短期化」當然不等於「短視化」。不但如此,即使在上者短視,在下者也未必盲而從之。可是,倘若沒有高瞻遠矚的眼界,倘若缺乏堅定不移的胸懷和心志,誰能不在「短期化」的巨大壓力下,自動戴上「近視化」的眼鏡(不是近視眼鏡) ──除非是些大智大德,除非是些大才大能。然而,點數當今香港「大學理工」�堛滬楓y人物,誰屬大智?誰屬大德?誰是大才?誰是大能?
所以,我們必須對UPGC的思想和言行表示關心,對RAC的所作所為表示憂心。我們要為人文價值鄭重呼籲,必要時還要為人文理想,針對不良不善的制度和政策提出嚴正的抗議。
我們憂心,我們呼籲,我們抗議。可是我們絕非為自我一己的私情而憂心,不是為自我一己的私意而呼籲,更非為自我一己的私念而抗議。事實上,「蝸牛角上」,何事可爭?「石火光中」,此身何寄?1十年之後,我們也許已經不在香港的大學教育的生態環境�堙A五十年之後,我們哪一個人還會留在中文大學的建構體制之中?那時,大家共同的UPGC究竟在哪�堙H我們自己的RAC呢?可是,五十年後,一百年後,甚至千年之後,人類還需人文價值,他們還賴人文理想,他們還得不斷提倡人文學科的教育,不斷發揚人文學科的精神。
注釋
1.借用白居易〈對酒五首〉:「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