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校對
何秀煌著。《語言與人性──記號人性論闡釋》,台灣書店,台灣,1998。

前言

這個世界的變化太大了。四十年前,我早晚放牛吃草,眼見河邊牽牛花晨開晚閉,日復一日。如今,我整日坐在電子時代的辦公室�堙A人間訊息,無遠弗及,虛擬真實,此起彼落。今日的人不慣於欣賞原野的花草,過去的人不明白電腦怎會運作。今日,我們不知耕牛深諳人性,過去,人們無法理解「虛擬的」為什麼可以變成「真實」。這世界變了。這世界大大地改變了。
是的,這世界看來是變了。可是,到底世上的什麼改變了呢?也許牽牛花絕跡了,可是如果不絕跡的話,它不仍然是早開晚閉的嗎?也許現在我們無需使用耕牛,可是如果需要,牠們不也一樣勤勞溫順,善解人意嗎?今日,太陽不也一樣,天天從東方升起?冬日的夜晚,天狼星不也總是和獵戶座比鄰輝映?那麼,到底是什麼改變了呢?我們人類有沒有改變?人心有沒有改變?人性有沒有改變?人類的理性有沒有改變?人類的感情有沒有改變?
二十年來,我一直主張「人性演化論」。人類處在他的生態環境中,為了生活上的暢順,為了適存上的需要,他總是處在不斷嬗變演化的進程之中──他的軀體如此,他的心靈亦復如此。可是,到底是怎樣的嬗變演化,令人類超拔而起,拋離無數其他的動物,成為萬物之靈,變成世界的主宰?
人是理性的動物,人也是感情的動物。可是,人類的理性和人類的感情到底是怎樣演化塑成的呢?我主張人類是在創制記號,使用語言,進行表意、表願、抒情、立志等等的記號行為中,塑成理性,塑造感情。這是「記號理性論」和「記號感情論」的主旨。不過人類的理性和人類的感情──人性一般也是一樣,並非一經塑造,也就千古不變。人性是文化的產物。人類的理性和人類的感情,全都在我們不斷使用記號和語言,不斷進行記號行為之中,不斷地嬗變和演化。所以,我主張「理性演化論」,也主張「感情演化論」,正好像主張人性演化論一樣。
不過人類文化經常在多個層次上演作和生滅。我們通過語言所進行的記號行為也就多元而複雜。在任何的文化傳統�堙A總有不同種別的語言,在那兒互相作用,各展所長。我們生活在用以充當一般日常的雜多用途之「大語言」之中,我們也受制於用來擔當比較特別功能的「小語言」之內。此外,我們除了使用「公眾語言」傳達交流之外,常常也應用「個人語言」創造發明,涵情立志。於是人類理性和感情的開展常常呈現出多源和多元的方向。尊重這種多元性,並且加以合理的演繹,才是開明的理性和開明的感情的表徵。
雖然人類的理性和人類的感情同出於記號行為的進行和演繹──這是「情理同源論」的主旨,可是在塑造上,尤其是在成立基礎上,人類的感情尤須與人類意志的涵養互相配合。人類的理性有時淪為人生的工具。工具理性仍然不失為一種理性。可是人類的感情必須永遠是人性的目的。工具感情也就不再是感情了。
這個世界改變了,可是人類改變多少?人性怎樣演化?我們的理性怎樣演化?我們的感情又怎樣演化?
最後,謹以此書獻給在這霧重煙濃的大地上,仍然懷抱一片純真的心懷,仰首凝視真理和真情星空的人。

何秀煌
寫於香港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