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感懷

對於我們經常期望著的完美與多姿多采而言, 生命往往顯得空虛與乏味。日子常常在平淡無奇裏飄過。人們在塵沙飛揚的日子裏, 只忙忙碌碌於眼勢利的追求, 陷在現實的苦難裏, 感受到多方的壓抑。他們流汗、受苦、懼怕; 沉緬於一時的歡樂與慰藉, 接著又感到失望...... 直到有一天, 往日依稀有過的情懷又在內心裏微微顫動, 比起年青時代富於夢想的日子, 對於生命所期望著的完美與多姿多采, 生命顯得空虛與乏味, 日子過得平淡無奇。於是許多人要問: 生命的意義在那裏? 它的價值在那裏?

每一個人有他自己對於生命的感受。同一個人隨著不同的年歲與教養, 對於生命的感受也會不同。生命的意義像是時時變幻的景象奇觀, 有如吾人不斷登高就有不同的新境界出現。我們曾經視古哲先賢為玄談, 可是等到有一天, 我們也登到山顛上, 俯視燦爛的大海, 我們會懺悔於昨日的無知, 訝然於先哲們對於生命感受的真與深刻。可是當你把你的感受告訴正在開始起步登峰的人, 他們不會相信, 也不予理會。因此我們不必爭論人生的意義, 它是一個不斷在變幻中的景象, 更多的智慧使人有更美妙的奇境, 而每一個奇境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平分共賞的。

人類生於塵世, 看來漫無目的。數十年歲月, 匆匆飛逝, 人生如夢, 了無跡。可是仔細考察, 則人類忙忙碌綠, 非僅為今日明月之生活奔波, 非僅為人體機制之要求操勞。實在是因為在遙遠裏有點點星光隱約輝照, 引導人們, 緩步於人生的旅程上。雖然粗俗之事物往往遮蔽深處之光輝, 然而人們在深思反省之際, 內心猶為了舊日的理想而欣躍, 決非僅僅滿足於當前之溫飽享受而已。

追求理想和安於現實, 永遠是個體與群體中兩股經常互相衝突的力量。適度的平穩與安定, 無論在於個體或者是群體當中都非常重要, 可是在這樣靜態的情狀裏, 求創造、求進步的力量就開始躍欲動了。

因此我們不必驚訝於內心裏不時交戰著的觀念和思想, 同樣地也不必驚訝於在群體裏從事實際活動的人與充滿著理想的人, 永遠保持著一段無法接近的距離。對於一個穩健的凡人而言, 他也許需要中庸與圓通, 這樣人生才能美滿, 才能幸福。可是如果一個人, 他在任何一方面有特殊的才華與興趣, 他可以不必計較別人譏諷他為夢想家。同樣地一個重實際的人也不必怕人笑他沒有理想而只顧現實。在這個世界上, 許多實業家曾經留下偉大的貢獻, 藝術家也不斷顯現燦爛的成績。我們全部的生活受惠於兩種永遠不容易合一的人。

一知半解的知識容易導致我們獨斷與固執。直到我們有更廣博的學識與生活體驗, 才能站在更高的地方回顧當日和展望將來, 瞭解當時的獨斷與固執不過是少年血氣方剛的狂妄。於是感覺幸運, 因今日對於人生已有更真的體驗。這是人生的歷程, 我們在不斷的摸索與試驗當中。

人在少小的時候, 對於宗教、神、靈魂: 總是抱著否定與輕視的態度。從某一特殊的知識論的觀點出發, 這樣的看法是無須咎責的 ── 當時我們不是從這觀點出發 ── 問題在於知識論是人類自己尋索出來的, 我們是不是要用自己識的成果來限制我們對於更豐碩的知識成果的追求?

對於同事或對象, 我們並無需強求世人的觀念的一致。有些人可以把上帝看作是「實質」存在的, 正像人的存在一樣。也有人可以把上帝看做是理想價值的典型, 無求於我們, 只是我們傾倒沉醉於他的真實、良善、美麗與崇高。因此我說各人對於人生有不同的體驗, 同一個人在人生不同的階段, 由於智慧的不斷長進, 對於人生的體驗也不同。在耳目可以覺知的世界外, 我們還可以有一個神秘的世界。如果我們細心體驗, 我們同時生活在這兩個世界當中。

人們似乎在少年靈性滋發的時代裏, 對於神秘世界最有迷醉的追求。生命好像是一章詩篇。　　大自然一切可以設想的美妙似乎都與己身的生命關連在一起。因此他們看見飄零的殘辦而傷懷, 傾聽淙淙的流水而獨泣。或者仰望神鷹奔日而壯志凌霄; 或者夜聽松林呼嘯, 為之神往...... 他不想及今日明日的溫飽, 只有追求與探索, 感傷與流淚。為著大自然的偉大與純真而傾倒迷醉, 沉溺感激。他們的生命與花叢間飄散出來的幽香交融, 他們的性靈與夜空裏遙遠閃爍的星星輝映。生命只有美妙的享受, 人生盡是空靈的追求。

可是人慢慢地長大, 現實的計慮逐漸佔據了我們的心靈。往日的追求與嚮往漸漸被是非利害所代替, 人們漸漸學習壓抑自己的情感和願望, 忙忙碌碌地奔波在飛滿塵土的道路上。這時只有一些藝術家、文學家、思想家...... 他們一心追求著理想, 不計及社會人群的譏諷與誤解, 不斷地帶給人間生氣與躍動。他們不向世人求什麼, 只有默默地發放人性的光輝, 顯現一個光輝燦爛的自我。因此這樣的人成為我心目中崇高人性的典型。為著他們我曾經感到自己的渺小, 也曾經因而發奮振作起來。

　　　　　一個真正偉大的人永遠不強求我們一點什麼, 只是我們不斷地感到迷醉與傾心。哥德、海湼等人的詩篇; 羅曼羅蘭、雨果等小說; 貝多芬、修伯特的音樂; 以及歷史上許許多多的偉人, 他們只是默默地發放靈性的自我, 而我們卻忘我地陶醉在他們用生命燃放出來的光輝裡。

然而偉人也許只是我們的模範, 而不是我們的理想。他們也許能夠在我們人生的旅途上給予我們勇氣和鼓舞, 可是他們並不是完美與至善的典範。因為他們也是人, 而我們所醉心的卻是超人的神奇與美妙。因此我們常常需要上帝, 需要天國。我們需要以偉人為我們的榜樣, 而以天國為我們的理想。不求世人給我們什麼, 只追求內心裏光明燦爛的自我。這樣下去；　我們的生命的奇光終會放出神奇的異彩, 生命終會保有永恆的光亮。

一九六三年六月

我的生活感懷——寫給母校(羅東中學) 的同學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