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Leonard)

亨利S.廉納德氏的《推理原則：邏輯‧方法學和記號論導引》並不是一本普通的邏輯導論書。雖然它的主標題是「推理原則」，可是作者廉氏在書中所做的，並不像慣常的邏輯導論裏所做的一樣，只注重邏輯概念的闡釋，以及邏輯釋寫與邏輯演算的教導。廉氏把這本書設計為指導學生如何進行精確有效的思考的導論書。他極力闡明思考在解決問題和建構知識上所佔有的關鍵地位。這本《推理原則》正是要指導讀者，如何善用推理這種心靈活動，達到辨別是非，指認真假，區別對錯的目的。

本書分為五部分，共四十八個單元。

第一部份：通論。作者討論思考與解題之間的種種問題與種種關聯。由於思考的主要目的在於解決問題，因此作者詳細分析了問題的種類，問題的指認，問題的陳構方式，問題背後的各種假定，以及種種不同的解題法。由於從問題的發問以至問題的答案，牽涉到種種的思考程序，所以本書的開頭，立即陳明探討思考的性質，其生成與終止，以及如何應用合理的思考步驟來解決問題。一段足以用來解決問題的思考，才堪稱為「成功的思考」。而推理的原則在實用上的目的，就在於指導人們進行成功的思考。

本書在構想上把思考與推理的原則區分為兩類。第一類是一般的邏輯原理，第二類則可稱之為方法論原理。而這本書是要對這兩方面兼述並陳的。這裏我們也可以看得出它與一般邏輯導論書的差別。也是要從這個角度去觀察，我們才能領會作者不厭其詳地討論語言和有關語言的其他項目(如意義與界說)的意義和重要性。這樣的討論佔去了三百多頁的篇幅，約為全書之半。立論之詳盡可想而知。這是本書的一大特色。

此外，第一部分還論及信念的性質及其結構，以及信念和命題與述句之間的關聯。論及這樣的題材時，是很難不受自己的哲學成見所影響的。而作者在書中表現的，基本上是實用主義的精神。他提醒讀者注意人們對於某一命題所採取的態度，因為這樣的態度影響人們進一步採取的行動。在這個關鍵上，思想──態度──行為三者成了關係密切的環鎖。

書中提出下列幾種合理的建構信念之基礎或方法：(1)觀察，(2)實現(略等於一般所謂的實驗)，(3)分析，(4)推論，(5)記憶和(6)權威。其中最後兩項可以說是輔助的基礎。其中權威一項更屬間接，因為當我們運用權威來建立信念時，我們的依據是權威所做的觀察、實現、分析、推論以及他保存的記憶等。

第二部分所討論的是語言。語言與思想的密切關係，從來都為人所肯定。本書的立論也基於這一斷言開始。因為語言和思想的關係密切，有時我們容易在不覺不察之中，讓語言指導我們的思想，於是語言的一些弊端常常導致思考上的謬誤。在這樣的警覺之下，研究語言的特質和用法，成了精進思考的一個有力的輔助手段。

本書先從極為簡單的語言情境開始(作者稱之為「記號情境」)，研究語文交通的種種特點。從「文以載義」的觀點看，我們可以將語文現象分別由發出的一方和接收的一方加以觀察和比較。兩者的語言功能往往並不一致。作者正是由這個角度開始，進而談論語言的用法。此種細膩值得讚賞和歡迎。事實上，嚴謹和細膩是這本書從頭到尾的一個顯明的特徵。

許多問題和論點經過長時間的輾轉傳遞，以及多人時而漫不經心的討論，原來的題旨和目的往往被挪動，甚至被歪曲；有時還產生一些不必要的偏差和錯誤。可是當我們閱讀此書時，許多這類的開始又歸根還元，重新顯現原有的要旨和意義。於是令人覺得開破迷霧，耳目又新。比如對於「歧義性」的討論就是。'歧義'一詞本有著鮮明的意義的，對它加以討論的重要性也極為清楚。然而現在在初步邏輯著作裏的討論歧義，變成一個由來已久的習慣，因此每一位寫這類邏輯書的人，總要穿插一點這方面的討論。日久，一些不經意的人慢慢地加進許多不相干的成素。於是把'歧義'一詞弄得本身帶有歧義，原來不屬於歧義的問題也被拉到這個問題上來討論，弄得一片混亂。可是當讀者閱讀廉氏這本著作時，就往往免除了這些(通常是錯誤的)蕪雜，直窺問題的核心。從訓練嚴密清晰的思考的觀點言之，這是本書極為重要的特點。

基本上，廉氏採取語用論的意義觀，以符號使用者的「意旨」來決定某種符號的意義。但是就語用上言之，句義遠比字義重要而根本，因此一個健全的意義論必須對句義有個完整的陳說。在這本書裏，廉氏把上述的意旨分為兩種成素：一是此一意旨的內容，二是表達此一內容的樣態。後者他稱為「關注」之點，前者他叫做「關注題旨」。比如'那扇門是開著，''那扇門開著嗎？''令那扇門開著''但願那扇門是開著(就好了)！'等這些語句都含有一個共同的關注題旨，就是「那扇門之為開」，可是這些語句表示的(對此關注題旨之)關注之點卻大為不同。第一個語句是用來斷說那扇門之為開，第二個語句用來發問那扇門之為開是否為一事實，第三個語句用來促使門之為開成為事實……。因此廉氏說，一個人鈙發一個語句的時候，他「表達」了他的關注之點，「指示」了他的關注題旨。合起來說的話，我們說，他「指稱」著他的意旨。

第三部份是語詞論。首先廉氏陳述命題與述句的分別，將命題劃分為單稱命題與通稱命題；而這兩種命題的基本差異就在於它們對應的述句中，所含的主詞到底是單詞或是通詞。

單詞與通詞之分在邏輯上是很重要的。比方一般在謂詞邏輯裏所說的謂詞，就可以想像成是在一個語句中以「空位」取代其所含的某些單詞所得的結果。單詞與通詞之分，是基於一個語詞所意欲指謂的個體數量而定的。除此之外，本書還對語詞加上下列的劃分：以語詞的「邏輯」結構區分為簡單語詞與複雜語詞，以語詞的用法區分為指謂語詞和屬性語詞，以語詞之所指涉項之性質區分具體語詞和抽象語詞，以語詞之所指涉項與其他事物之關係區分為絕對語詞和相對語詞。(另外廉氏還做了一個區分：命題語詞和語文語詞。)這樣的種種語詞區分和語意論以及邏輯規則的形構發生密切的關聯。

語詞分類完成之後，廉氏接著分別討論通詞與單詞的「外範」，以及一個語詞的「內含」。此書對於後者的分析尤其詳盡。簡略地說，一集事物可以不只有一組本質性徵，因此用來稱呼這一集事物的語詞(通詞)，可以不只有一個內含。廉氏介紹下列幾個專門術語，用以解說語詞的內含：

(1)(一個語詞的)「全體適然內含」是指該語詞之外範所共有的那集性徵。

由此我們很容易看出，某一語詞的內含要末是被包括在其全體適然內含之中，否則就是等於其全體適然內容。(當然這並不表示，某一語詞的全體適然內含之中的任一集性徵，都足以構成該詞的內含。)

(2)區分語詞的全體適然內含中的「必然成分」與「適然成分」。比如所有的人都不超過10尺，但這只是人的歷史事實，不是他的必然性徵。萬一有一天出現了一個10尺以上的人，我們認為那是一個罕見的例外。可是人有脊椎骨，這就不只是歷史事實而已。一個沒有脊椎骨的東西，是稱不上人的。廉氏把前者稱為'人'這個語詞的全體適然內含的「適然成分」，而後者則是「必然成分」。

(3)由一個語詞的全體適然內容之所有必然成分所構成的，稱為該語詞的「全體嚴格內含」。這是當我們論及語詞的意義時的精義所在。

在許多討論裏，人們並沒有這麼嚴謹地遵從一個語詞的內含，但那樣的鬆散正是許多誤解與謬誤的來源。

該書這一部分寫得細密而精彩。

第四部分討論界說。這是本書的另一高峰。這一部分的討論佔了一百三十多頁。以這樣大的篇幅專門討論界說的問題，對於一本介紹推理的導論書而言是很不尋常的。更不尋常的是這一部分所表現的完全與精細，就是在專論書裏也不容易見到。首先，作者探討界說的作用或功能。他列舉並解釋了個人的用途與社會的功能。前者容易為人所忽略，以為界說所要建立的語文連鎖，主要在於完成語言傳知達意的功能。事實上，界說在任何一個人的認知活動和知識與信念系統裏，扮演著一份不可或缺的角色。由於有了界說之助──明顯列出的或是暗地裏設定的──絕大部分的推理才能順利進行。而我們又知道，如果沒有推理的話，認知活動即使可能，也顯得疲軟無力；如果沒有推理當然沒有系統結構，更不必說是知識系統或信念系統了。(案筆者以為一切認知活動都牽涉到某種程度的推理。有時推理所含的某些前提是些界說。)

一般當我們談論界說的時候，我們總是處理一些廉氏稱為「完整界說」的。(所謂完整界說是指界定端對於被界定端的意含給予完全的闡釋這種界說。可是本書提醒我們在知識的建構過程當中，我們不能忽視「不完整界說」的功能與重要性。第一，我們不是在對於一個語詞的意含能夠加以完整的標定之後，才可以介紹或闡釋它的意含。第二，有些語詞的意含到底如何，端賴我們做多少深度的分析來加以決定。第三，要對一個語詞的意含做多深的分析，也要看我們的興趣目的而定。第四，不能忽略的是，一個界說是完整或不完整，常常要看我們所做的假定之層次深淺而定。總之，不完整的界說常常是極為有用的界說，因為我們在做界定的活動時，不僅考慮「關注題旨」，而且也兼而計及「關注」之點。從這個角度看，一般所謂的「隱含界說」──比如把一個設理化系統中的設理，看成是對於其中所含的主要語詞之界說──也可以當做一種不完整界說來處理。

藉著探討界說功用之便，作者從語用的觀點分門別類地闡釋了種種界說。其中有些區分與類別也是在一般導論書中所罕見的。比如：實質界說與唯名界說，報導界說與規約界說，外範界說與內涵界說，理論界說，語文界說與概念界說。加上前述的完整與不完整界說的區別，至此廉氏指出了七十二種不同配列的界說種類。(比如，某一界說可能屬於完整，唯名，不是實質，報告，不是規約，語文，外範而非內涵的界說。)不僅如此，作者更詳盡地檢討界定(下界說)的技術問題，並且在這一考慮之下，襯托出一些值得注意的界定形式(因而也是界說類別)。比如：實指界說與陳鈙界說，條件界說與運作界說，脈絡界說，隱含界說，以及遞迴界說。

此外，對於界定端與被界定端的分析，尤其是對於被界定端的形式與內容的細察，也是本書這一部份的一大特色。就是對於許多導論書都可能提到的界說規則與要求，本書的討論也是出眾而不凡的。

本書的第五部分是有關推論的。作者首先闡明推論與證明的關係，接著考察演繹證明與歸納論證的區別。然後分門別類地依據論證中所牽涉到的述句樣型，探討種種背後的邏輯。在這樣的討論當中，作者顯然一直在設法保持兩個特色：第一，儘可能地闡明邏輯與自然語言(尤其是英文)之間的關聯。不把邏輯構想成一種「人為語言」或「理想語言」。這樣的考慮對於初學邏輯者，當然有教學上的優點，使得邏輯與自然語言之間的溝通變得平易而自然。至於我們在這一溝通裏所容易遭逢的難題，作者在本書前面四個部份的深入探討，已足以培養讀者精明審慎的能力，不再落入粗俗鬆懈的常見錯誤之中。

第二個特色是儘可能把邏輯問題處理為非純粹理論性的問題。因此技術性的專用符號儘量少用，也不採取任何形構化來展示邏輯系統。這對於「害怕」符號的讀者，減少了心理上的壓力。

在這一部分的討論裏，一般所謂(真函)語句邏輯與詞謂邏輯(包括三段論)盡在其中，作者的表達方式新穎而富有創造性。尤其對於語詞之分析與其邏輯特性的展示，更見專長。

最末一個單元是探討歸納推廣的。其中有許多科學的哲學之問題，廉氏做了一些深刻但卻易懂的闡明。

這是一本值得精讀的好書，不是浩浩書林中的平凡之作而已。

何秀煌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哲學系

(1975年1月)

書評

亨利 S.廉納德著： 推理原則、邏輯、方法學和記號論導引 Henry S. Leonard: Principles of Reasoning: An Introduction to Logic, Methodology and the Theory of Signs

亨利 S.廉納德著：
推理原則、邏輯、方法學和記號論導引
Henry S. Leonard:
Principles of Reasoning: An Introduction to Log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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