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和(13)是不是很準確的彼此對譯呢?假定有一位中文「語感」很好,但卻為人脾氣很壞的人(大概是位老先生),聽了(12),發難說:什麼化不化,簡直不通不化!(這位老先生大約是廣東人,因為「不化」一詞正在進入,低尚未完全進入現代國語的語彙中。)對此,我們要怎麼反應才好?(回答可能無濟於事,因為大家可能操說不同的小語言,至少不同的個人版本)
讓我們繼續略作分析。上述的(12)和下列的(14)有甚麼分別?
美國是個很現代的國家………………………………………………(14)
或者這句話和下列的(15)怎樣區分?
美國是個很現代化的國家……………………………………………(15)
或者下列兩句的差別何在?
美國是個現代國家……………………………………………………(16)
美國是個現代化國家…………………………………………………(17)
注意上述的(12)和(13)若沒有「很」字,則分別變成下列結構奇特的語句:
美國是現代化的………………………………………………………(18)
美國改變成現代的……………………………………………………(19)
如果結構奇特但可釋可解,有可能是因為我們自覺或不自覺地將他們由某一語言移植搬弄到另一語言之中。
只是找一個小例子輕輕代入上面的(10)和(11)就招惹這麼多麻煩,看來的確使「化」字在作怪。那麼讓我們再回頭,比較仔細一點看一看(10)。讓我們這樣從新開始發問:為著要令(10)成立(為真,說來有理等等),我們是不是要假定下列的(20)成立?
y 曾經(或者現在而言)(太)x ………………………………………… ( 20 )
它要不要進一步假定(或期望)下列語句成立?
y 可以(有可能)變成(很)x ………………………………………… ( 21 )
我們一般使用的大語言對這些問題沒有明確的答案。受傷,在一般的日常語言�堙A甚至連上面所說的「假定」到底為何物也不甚了了,欠缺明顯可以遵循的語用「規則」(我們通常是在小語言�堙A比如在邏輯語言中,將這�堛獄y用規則加以建制化)。比如,假若下列的(22)成立,那麼我們要怎樣評說(10)?
y 生來是 x ………………………………………………………… ( 22 )
( 22 )和( 20 )是不是有衝突(先不要說是否「矛盾」
(註38))。如果有的話,那麼,雖然下列的(23)成立,因為它可以由(22)推論出來:
y 是 x ……………………………………………………………… ( 23 )
但上面的(10)卻不成立,如果它假定著(20)的話。
舉個淺顯的例子。假定有個國家一建立就是現代國家,它完全依照現代國家的藍圖建成的,那麼我們是否無法「自圓其說」地在那個國家推行現代化運動?否則,我們豈不是在捉捕烏有,玩弄子虛,談論亡是。
當然我們可以不以為然。第一,y生來是x,所以它是x,(22)涵蘊著稱(23)。但是,y也可以跟著「淪落」變成不`是(或不太是x),因此,(22)和下列的(24)並不衝突:
現在y不(太)是x………………………………………………………(24)
如果是這樣,上文所發問的問題,有的仍然可以略加改動,繼續追究。比如,(10)是否假定(24)。當然(24)與(20)不衝突,兩者加起來,(大語言的用語:使用邏輯語言就說成兩者的「合取」,或兩者的「合取句」)也許為(10)提出更強烈的語用假定。其他問題類推不贅。
第二,y可以某方面是x,但另外某方面不是x;或者由某一標準來衡量是x,但用另外的標準看來就不是x 等等。的確,有的國家這方面(很)現代,另一方面就不(很)現代,但從「後進國家(現代用語和「現代化」用語,約等於非現代用語的「落後國家」)的標準來看就不算不(很)現代。如果是這樣,我們只要將上文的(10)和(11),加上條件限制,改寫如下:
在z方面,y(很)x化……………………………………………………(10')
在z方面,y(改)變成(很)x……………………………………………(11')
或者改寫成:
根據標準A,y(很)x化…………………………………………………(10")
根據標準A,y(改)變成(很)x…………………………………………(10")
以上我們所發問的問題仍然依樣可以繼續發問,只是加上上述的限制條件而已。
第三,我們可以說在(10)和(11),也一樣可以說在(10')和(11')以及(10")和(11")裡,所謂x不一定是些明晰確定的事情或事物,它可能是混含乏晰,甚至可能變移演化的事情或事物(演化變移可以是「順」著某一方向,也可以是「逆」於某一方向)。那麼,從(10)直到(24)(以及從(10')到想像的(24')以及從(10")到想像的(24"))全都不是成立或不成立,而是在多少程度上成立或不成立的問題。事實上,我們已將那些語句寫成多少具有這點涵義。我們所關心的事情事物可能是些乏晰集合,我們用來指涉這些事情事物的語詞可能無法出以本質主義方式的界定。所以,我們寫下的是上文的(10)、(11)和(20)與(21)等等,而不是如下的對應語句:
yx化…………………………………………………………………(10°)
y(改)變成x…………………………………………………………(11°)
y曾經(或者現在仍然)不是x………………………………………(20°)
y可以(有可能)變成x………………………………………………(21°)
比如,現代化可能只是等級程度的問(「乏晰現代化」)。我們所說所論都在0與1(或0/100到100/100)之間,從「零現代化」直到「壹現代化」(本身是很現代化的語詞。同組語詞的更現代化版本是「ψ現代化」和「1現代化」這個版本)。加上,我們考慮那一方面,那一層次,那一範圍,那一標準的種種脈絡條件,現代化這個概念似乎只能是乏晰概念,「現代化」這個語詞大約不可能是具有明晰意義的語詞。
這是上文發展出來的記號觀(語言觀)的一個小小的「系定理」,那是乏晰語言觀不可逃避的一個小小的結論。(當然(10°)是(10)的極端形式等等。)
最後,再讓我們回顧一下「化」字,研究一下「x化」這樣的語詞
(註39)。我們可以這樣發問:是不是對於任何方面的z,對於任何的事情或事物y,對於任何的性質或屬性x,我們都可以很有意義地談說是不是(10')成立呢?顯然不是。我們通常不會發問像下列的語句是否成立:
在發音方面,他的皺紋很天文化………………………………………(25)
我們根本不知道怎樣判定(25)的意思,更不要談它是否成立。
所以我們要注意上述的x,y和z分別來自什麼論域(討論界域,數學名詞是「個體域」)。尤其要注意當以上三個論域之一決定了之後,另外兩個論域怎樣決定(或者其中兩個決定了之後,第三個論域怎樣決定)。不但如此,我們還要進一步考察x,y和z三者,是否存在著某些「邏輯」關係。比如,對於任何的z而言,某一個y和某一個x不會令(10)成立。比方,不管我們談論的是那一方面,一個男人是可以(很)女性化,可是一個女人就不能稱為女性化。(一個女人當然可能(很)男性化。這令我們想起上文的(23)或(24)。)現在是女人的,談不上女性化;同樣的,現在是現代的國家,談不上現代化。(我們若將這些語句「乏晰化」,將「女性化」和「現代化」等級程度化,結論也一樣。比如,如果一個人是0.8女人,我們也談不上她的0.8女性化。)
而且我們常常要談論同一個y的多個z的同一個x。比方,同一個國家的多方面的現代化。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令(10)成立。比如,多方面現代化的國家才是現代化國家。這時,這些(多)方面是否可以在目前或可見的將來在一個國家同存共榮,不悖不剋地發展出來?這點常常必須在經驗裡取證,無法在概念上發揮。這點不僅適用於國家社會或個人的現代化,也適用於宗教、思想學說和語言等等社會建制的現代化。比如,佛教可否現代化?儒家可否現代化?共產主義可否現代化?中國語文可否現代化?
4.現代化與「現代性」
現代的人喜歡談性,這是古老的人所避免談的東西。現代人的大語言裡,「x性」是重要的語彙;它也不是古老的大語言裡的常見字詞。從這個角度比較觀察,我們可能得到一個頗為鮮明的印象。我們當今的大語言很受某些小語言的衝擊和滲透。可是那是那些小語言呢?
就性而言,或者就「x性」這類語詞來說,笛卡兒式或本質主義式的意義論和語言觀,以及建立在此一基礎上的哲學思想及其他理論結構(包括宗教上的,藝術上的等等),顯然通過我們的大語言的成理功能,根深蒂固地創造和維護著人類二十世紀的理性。我們根據這種笛卡兒式的理性,明辦是非,判斷對錯,安排生活,開拓文化。
讓我們發問:不論x是什麼,是不是凡是x皆有x性呢?表面上看來,這是一個無甚意義的問題。因為如果處理不當,它變成乏味無益的文字遊戲。
首先讓我們可以說像下列的(26)一定成立:
凡x皆有x性……………………………………………………………(26)
理由可能是:如果不具有x性,我們就不會稱它為x。到這裡,一切皆停留在語言定義的層次。但是,如果我們進一步發問,是不是只要我們將某一類的事情或事物稱為x,它們就必定具有x性呢?顯然不是。我們可以將x稱為「x」;我們也不難將不是x的,也稱為「x」。這種現象不一定由於我們有意指鹿為馬,我們也常常無知地視鯨作魚。所以,我們必須走出(26)的層次,比較進一步地追察事情事物的性的事。
我們說人有人性。這話聽來合理又舒適。可是如果我們說黑板有黑板性呢?似乎有點莫名其妙。如果我們說現代有現代性呢?我們很可能在大語言裡無詞以對,必須尋找或發明一個小語言來處理。假定我們更進一步,勇往直前地說現代化有現代化性呢?!(我們拒絕在此認真討論這個問題,唯恐下一個問題是現代化性是否具有現代化性性!?)
我們提過人性的假設主張(參見《人性•記號與文明》)。它可以歸結為人性演化論和記號人性論。我們也討論過乏晰語言觀,意義和理解(或知識)的關(第1節),以及我們可能同時使用著某種大語言和多種小語(第2節)。現在讓我們在這些背景之下,討論現代性和「現代性」。
第一,我們想像「現代(的)」這個語站的用法。到底有那些事情事物可以稱為是現代的或不是現代的?我們可以說「現代人」,「現代家庭」,「現代社會」,「現代軍隊」,「現代國家」,「現代世界」;我們也可以說「現代頭腦」(「現代思想」),「現代制度」,「現代科技」,「現代政治」,「現代管理」等等。不過,我們甚少說,甚至不說「現代呼吸」(可以說「現化呼吸法」),不說「現代走路」(可以說「現代交通」),不說「現代血統」(可以說「現代父母」),不說「現代眼睛」(可以說「現代眼鏡」或「現代眼光」),不說「現代光」(可以說「現代燈」),不說「現代雲」,「現代雨」,甚至也不說「現代月」,「現代星星」或「現代太陽」。
從這類的觀察,我們知道不論「硬體」或「軟體」都可以給人稱作是現代的或不是現代的。但是,為什麼有些事情或事物我們不名之為現代或非現代呢?表面的答案似乎決定於變或不變,以及是否把這種變與不變當回事。(被人不當回事的變,有時對那些人而言簡直等於不變。)
如果這個觀察不錯的話,那麼這樣所謂的「現代(的)x」過去可能並不是x,或並不是這麼x;並且,我們似乎沒有理由相信可以變易的x,變到今時今日就停止不變,固定絕對。假如,可能繼續演變下去的話,今日的x(也就是「現代(的)x」)將來可能不再是x,或不再是這麼x。如果現代人不同於以往的人,未來的人可能也不同於現代。我們沒有理由假定萬事萬物的變化全是朝著同一方向,具有同一目的,帶著同樣結果,出以同樣速度等等這樣地以相同等值的變化參數,在改變,在演化。相反地,經驗告訴我們,萬物的變化全是朝著同一方向,具有同一目的,帶著同樣結果,出以同樣速度等等這樣地以相同等值的變化參數,在改變,在演化。相反地,經驗告訴我們,萬物的變化紛繁雜錯,無法等量齊觀。古代國家到現代國家的演化,古代「科技」到現代科技的嬗變,兩者之間並沒有相同等值的變化參數。所以,我們不能因為現代人、現代國家、現代軍隊、現代藝術、現代哲學等等,全都是現代的,因此它們也就全都具有一些共有並且特有的現代本質,具有一種現代性。
讓我們姑且說,某一事情或事物演化到現代,積聚有一些指認得出的性格或品質,我們決定要將這些稱為(現代的)該種事情事物的現代性。但是,根據上面說的看來,這樣的現代性只是些「個別現代性」,是某一事類或物類自己的現代性,那並不是「普遍現代性」,不是普及於所有事類和物類的(全盤)現代性。比如,現代軍隊的現代性常常並不就是現代政治的現代性。前者可能注重科技運用和管理領導方式,後者可能集中民主實施與人權保障。
當然,眾多的個別性之間彼此形成疏密相間,深淺有別的關聯系絡。這類的關係之中,有的或許是邏輯關係,有的顯然是經驗關係,有的甚至是沒有什麼關係的關係,無因有緣,巧遇際會,不是硬湊但瞎碰產生的關係
(註40)。關係也可以開發演化,兩集事物原來無甚關係的,經過人工的干預或自然的演變,可能產生比較密切的關係。
所以,現代性的諸多紛雜的個樣之間,並非離散分置,互無交疊,不生反應,沒有共鳴。可是,這並不表示雜多紛繁的現代性之間,一定有一個統一而獨特的共性和特性,堪稱一為一般的現代性。我們真正擁有的倒是(在大語言中的)「現代」,(在某些小語言中,以及受小語言滲透改造的大語言中的)「現代化」,加上(在更小的小語言裡的)「現代性」。可是它們之間的記號共通和交疊並不能保證三者內涵的整齊和一致。每一個記號的意義(關係值)都必須在它所在的語用脈絡中加以決定。「現代」、「現代化」和「現代性」事實上有不很一致,甚至極不相同的應用脈絡
(註41)。它們分別出現在不同的脈絡,有時甚至分別屬於不同的大小語言(或源自不同的大小語言)。
(註42)
我們在處理問題時容易犯上一種錯誤,這種錯誤有時頗為嚴重,也許應該立取專名,以某某謬誤和上文指出的語言、概念和事情事物的三界游離密切相關,甚或可說是它的一種特例。列舉我們現在的例子來說,「現代(的)」、「現代化」和「現代性」在我們的概念中好像有很密切的關聯,因為我們生於現代,願做現代人,期望種種事情事物的現代化(雖然有時也暗自喜愛傳統,對於有些消逝飄零的事情事物,甚至嗜好傳統「化」),談論現代性。於是表諸口舌,行諸筆墨,「現代」、「現代的」、「現代化」和「現代性」,也就抽離於具體個別事物之上,抽象於雜多事情之外,在記號體系(語言)中建立關係,成就脈絡牽聯。可是,我們必須認清現代、現代的、現代化和現代性之間一方面是事情事物之間的關係,另一方面是我們的概念(瞭解)和概念之間的關係,再一方面是語言體系中語彙和語彙之間的關係。第一層的關係不是靠談說辨論所能解決
(註43),因此我們一開始就提示區分現代化與現代化的談論(第0節)。至於第二層的關係的建立和變化,完全要看我們培養認知,建立經驗,以及構作知識的方法、策略和所得結果與功效而定。亞里士多德式的演繹取證方式,培根式的求知採信策略,笛卡兒式的系統建造方法,近世實證主義和經驗主義的「假設演繹」(hypothetico-deductive)網絡
(註44)等等,全都為我們帶來也許互補相成,但卻輕重有別,焦點各異的認知安排和採信結構。人類翻翻覆覆了幾千年,畢竟仍然是萬物的權衡。我們的知識和概念網絡,鉅細靡遺地籠罩在萬事萬物之上,滲透瀰漫於萬有萬無之間。我們通過一切有意無意的活動編織了許許多多層層相因,密實無漏,複雜多樣的記號網(大小語言)。理性在其間塑造和演化,感性在其間塑造和演化,人性在其間塑造和演化。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注目記號層次的關係。但是在這個關鍵上,我們也必須鍛鍊自己在方法論上的「勇氣」和在心境眼光上的「平衡」。我們不能再步入笛卡兒式的「我思我在」的方法懷疑,落得一事無成;也要避免同一個笛卡兒式的尋求穩固的阿基米德定點來起屋建樓,構造堂皇的知識體系的幻想。(只有一個點,怎麼蓋大樓?!)我們在此提議多注目記號體系的多元結構(包括多種大小語言的網絡結構)以及乏晰區分(尤其是意義的乏晰性及脈絡性的不可決定性。)
所以當我們再察看另外一層關係(語言關係)時,「現代」、「現代的」、「現代化」和「現代性」之間,也就呈現出豐富而又複雜的關係。我們需要考慮這些語彙出於那一語言,那是大語言或是小語言,是否可以同處共容於同一個語(不管是大語言小語言)。如果這些語詞不是同一語言裡的語彙(它們大概不是),那麼語言和語言之間如何溝(比如創造一個跨語言的新語言)等等。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我們提議採取以語用為主導的乏晰語言觀(見第1節)。
從效應上看,採取這樣的語言觀,尤其是摒棄了本質主義的意義論之後,我們就不會輕易設想「現代」、「現代的」、「現代化」和「現代性」之間的必然關係。把原來事情事物間的關係處理成為概念認知關係是一謬誤;把原來語(上的語用)關係處理成為邏輯的必然關係更是一大謬誤。這是上文所提,未加取名的思想謬誤和方法謬誤。
5.沒有現代性的現代化
根據以上的反思,我們至少接觸到一些談論現代化所遭遇的問題
(註45)。比如,我們到底只有一種現代性,或是可能有千千百百種現代性;我們可否設想沒有固定內容的個別現代性,我們要不要明說,並沒有(不管內容如何)的全盤現代性。
現代化是時代的問題,不是歷史的問題。我們現在談論現代化是當今的時代問題,不是談論從當今的觀點看過去的問題或將來的問題。當然更不是談論從過去的或未來的觀點(如果何能)看當今的問題。我們談論的是現在的知識、信念、心境、抱負、感情、風尚、願望和欲求等等,所期待,所要求,所盼望,所抱持不放等等的現代化
(註46)。
現在,我們的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給人設想加以現代化,包括萬有與萬無,包括軟體和硬體。這一大片一大堆的二十世紀的現代化運動的浪潮中,不論多巨大或多細小的事情事物都可以給人設法加以現代化。比如,人性可以現代化,理性可以現代化,感情可以現代化;家庭可以現代化,父母可以現代化;語言文字可以現代化,思想觀念可以現代化;文房四寶可以現代化,黑板可以現代化,衣著服裝可以現代化……。為什麼要現代化?黑板為什麼要求現代化?衣著為什麼要求現代化?思想觀念為什麼要求現代化?感情理性為什麼要求現代化?
我們可以舉出種種的原因和理由
(註47)。國家的、政治的、經濟的、軍事的、社會的、人文道德的、藝術價值的……。這些又可以互相牽連,彼此糾纏。說到最後,不是回到原點從頭再出發,就是走上一條漫長遙遠不知如何人回歸的路。這是人類文化發展的縮影,也是人性塑造演化的軌跡。但是在人類不斷演化的過程中,我們好像並不畏懼無窮後退,似乎也不排斥循環論證。因為一切的塑造和演化並沒有一個或少數固定的起點;人生有涯,文化延綿循環無邊;當新的生命,新的理性和新的感情演化出現之後,人類無需事先追回舊日固有的起點。他們大可跳躍到新的起點上,重新面對他們的循環,再次踏上他們的無窮。在舊有的記號體系和人性結構中是方法策略和價值方向的困境和難局的,經過體系和結構的演化再造之後,已經呈現出不同的面貌。所以,我們可以絕對鎖定,斬釘截鐵地說明,說清和說定說完為什麼要現代化嗎?
當然我們不會因此就輕易放棄,到後來(不是到最後)我們可能說:為什麼現代化?為了適應順從現代人的品味!(於是我們接下去討論現代人和「現代人」,研究品味和「品味」……)。
在種種不同事情事物的現代化中,我們最常關心國家的現代化和社會的現代化。碰巧國家和社會又是兩個一方面大而空洞,另一方面卻又複雜多樣的「實體」。我們仍然必須首先考慮其他事情事物的現代化,並且進一步研究各類各門的現代化推行起來到底互相加強或互相干擾,或平行無關。「現代人的品味」是種變化不居的東西(我們不會找得出「現代人的品味性。」),因此它是種會演化的東西。我們拿它來引導現代化可以說既實在又飄忽,既有力又危險。
認識到多元的現代化和多區域多層面的現代化之後,尤其設想分析過現代人的品味之後,我們可能豁然開朗,不再執著於絕對的現代性,不再強調具有現代性的現代化。多模式的現代化,如果古老的語言說,就是沒有固定的本質的現代化。那是沒有現代性的現代化。
6.後語
從記號體系的談論,到人性演化論,到現代化的多元觀,每一個論旨都可以重新考察,每一個環結都可以重新研究。我們的現代化早已在進行,我們的現代化的談論卻可以隨時停止,又隨時重新開始。看起來,現代化是個崎嶇不平的辛苦歷程,可是現代化的談論卻是一種充滿戲劇性和刺激性的經驗。
1992年4月1 日
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