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忙碌的社會裡,小家庭不再能夠充分扮演感情教育的角色。我們的幼童不容易在他們歡樂的時代裡建立自己比較鮮明的個人(感情)語言。可是學校的集體教育,以及其他大眾傳媒的輸出,又以不盡親切但卻難以抵擋抗拒的公眾語言為能事。結果在現代人的感情語言裡,產生不少顛倒是非和本末錯置的現象。我們從破碎支離的個人語言,急切而無選擇地擁抱起無根無據、不知所以的公眾語言。有時我們迷失其間,而不確知怎樣做出感情的安排和演繹。比方,我們現在有許多人在尚未理解親情之前,早已投身男女之「愛」;或者在還沒有機會細細在內心醞釀感情的時刻,卻一味縱身於無限「情」願的身體感覺。感覺的確是真的,感情卻可能是假的;情好似出乎自己,愛到頭來卻飄忽無蹤。我們的感情的語言沒有暢順的開展,我們的道德意義空間也失去了最實質、最有力的支柱。所以,怎樣幫助他人建立一個能夠充分疏解感情、可以超俗演繹愛心的個人語言,這是當今道德教育家的一大急務。世上的萬有萬無都可以記號化:我們周遭的事物可以記號化,我們自己的身體可以記號化,我們的精神事物可以記號化。愛的事可以記號化,情的事可以記號化,性的事可以記號化。問題是怎樣由個人自己的記號行為開始,貼緊自己的情意經驗,建立自己情意的語言,開拓自己的情意(的意義)空間。知識的養成可以集體辦理,情意的建立需要個別從事。我們身處在一個母親的角色淡出、母愛不一定是愛心經驗的起點的時代,我們面對一個公眾的感覺語言高漲、個人的感情語言萎縮的局面。如何令人言之有物並且言之成理地開拓人生情意的境界,這是下一世紀的愛的教育的主要課題,這是今後道德教育的主要內容。
1993年11月19日
(註1)我們在此只談論人類記號學,不涉及動物記號學、植物記號學等。
(註2)物理或生理訊息也常常及轉化成為記號訊息加以處理。
(註3)第一,作者在此採取「人性演化論」的假設主張。事實上,記號人性論假定著人性演化論。第二,關於大語言和小語言的關係,以及小語言與人類文明的關係,參見作者的《人性•記號與文明》,東大圖書公司,台北,1992年。
(註4)沒有意義的語言元素不一定沒有確切的用法,有時甚至具有重要的用法。
(註5)記號活動之初起常常離不開物相和感覺,但是記號化一經開始,人類卻可以跨越地由記號生記號。所以,萬有「萬無」皆可為記憶體,生成記號,繁衍意義。
(註6)基於此,作者主張「記號人性論」。作者將人類的文明成就(包括人性成就和道德成就)看成人類有情有意、有取有捨的記號化的結果。依此,像孟子所謂的「四端」是記號活動的(部分)結果,而不是它的起因。
(註7)只有極少極少數的例外。比如本世紀在「邏輯形構主義」(logisticism) 鼓吹影響下所改造重建出來的邏輯(小)語言就是一種整齊劃一的語言。
(註8)這裡所指的個人語言 (personal 或personalized language)並非哲學維根斯坦駁斥的「私有語言」(private language)。
(註9)甚麼是客觀性和普遍性?有無這類東西存在?它們分別和主觀性和個殊性之間是種類之別或程度之異?像這類的問題與語言的「本質」問題密切關聯。因為篇幅所限,無法在此討論。
(註10)這些主義各有其哲理根據或產生因由。它們並非各自獨立,而是互相牽連。
(註11)人類文明的另一偉大成就是改造了物理世界。比如,為了理論的興趣或實用的目的,製作了許多新事物,創造了許多新品種。
(註12)當然多元主義含藏著一個深層的假設主張:並非所有的問題最終都有一個正確的答案;或者更強的假設主張:一切問題都沒有絕對的 (正確)答案 (包括真假問題、對錯問題和美醜問題等等),因為一切的答案都在某一個特定的系統中演繹而出,但我們卻永遠可以(假設主張)跨越系統,另闢途徑。
(註13)我們都知道含意不同的兩個語詞可以指謂同一事物,但卻常常忽略這樣的事實:同樣的外顯現象,內裡可能蘊藏著相異的真實內涵。
(註14)我們無意在此否定各種動物也有本身的記號行為,因此可以演繹出牠們意義的感情,但那不是人性意義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