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

暑假，許久沒有回到學校。沒想到紅杉河畔的花木變得那麼茂盛濃密起來。樹影低遮著在清流裏嬉戲的野鴨，沒有隨著春神魂歸虛境的繁花，飄散著夏日特有的氣息。青綠的鮮草平躺在大地上，一直向著繁茂的樹蔭深處沿伸。高高低低的微波起伏裏，松鼠翹著豐滿的尾巴，從這個樹幹到那個樹幹，在尋找，在閒步，在逍遙。小鳥從細枝密葉裏，舒展著清脆的歌聲，在寧靜的校園裏，鳥音顯得特別清新，分外幽揚。好像是在濃郁的碧綠裏沉澱出來的夏天幽靜的靈魂。

跨過平橋，草地、樹影、欄杆；睡著的低燈、靜止的鐘樓；小徑、水池、臺階。又到了往日忙碌擁擠的圖書館。夏日，選課的人少了，因此它也顯得特別安靜。

我順手撿起一份校內的報紙，讓目光不經意地在大字標題間飄動。突然我瞥見了『廉納德教授』，『哲學系』『六十一歲』等字樣。我受驚了一下，接著又看見『去世』的字樣。

突然間，我好像麻木了似的。全不能思想，全沒有感覺。只是一片死寂，一片空白。眼睛不由自主地繼續在字裏行間閃動，『德國佛蘭克福特』、『度假中』、『心臟病』……。我抬起頭，呆望四週。一個個的人影全像是個虛空的軀殼，在那兒飄來閃去。生命到底是什麼呢？它是能夠認真追想的真實抑或只是談笑間變易不測的表象？

雖然我來密州大學已經兩年了。可是由於不愛交際，從不涉足系裏的社交活動，因此遲至去年秋天才認識廉納德教授。那個學季他開了一班「語言哲學討論」，我也去參加。全班有五個選修學分的學生，其中有四個是助教，一個是外系慕名而來的。另外還有三位教授，每次準時前來旁聽和參加討論。這個課每三個禮拜舉行一次，從夜間七點討論到十點或十一點不等。

第一回上課，廉氏就在我心目中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長得很魁偉，很高大。濃密而斑白的眉毛，更顯出眼睛裏發射的奇光。他是個和善的老人，時時帶著笑容，談吐清晰、緩慢、有力。字字句句，決不含糊拖帶。與一般喜歡滔滔不絕，但是滿口『那麼』、『這個』、『而』、『已』、『也』、『矣』的美國人，完全兩樣。我最愛聽他每次走進討論室時，對學生說的『晚安』或Hal-lo。那慢慢而又帶著感情的聲音，令人覺得和藹可親，而沒有哲者拒我千里的感覺。

在選修這門討論課之前，我已經陸續地讀了廉氏的一些論著。同時在分擔講授大一邏輯時，所採用的教本也正是他寫的書₁。因此我對他的觀點之成熟與立論之穩健已經早有所知。而今，坐在討論室裏親耳聽到他評講，聽他解析，跟他討論，更發覺他持論時含藏在內心裏的哲理根底的深睿。相形之下，連在坐的其他教授所提出的觀點都常常有欠妥當，至於我們這些羽毛未豐的學生就更不用說了。

可是不管我們提出的論點有多膚淺，有多不確，廉教授總是熱心地加以評述，加以指正。尤其是當別人發言時，他一定注意聆聽，絲毫不漏，然後認真地加以討論，從來沒有因為自己已有的博大精深而忽視了學生們的粗浮淺薄。

他對指導學生的熱忱，也是我在此地兩年來所發現的第一位。記得該討論會最後一次聚會時，輪到我宣讀一篇有關同義語和翻譯的報告(由於我對別人的例子知道很少，而且所知不深，不得不以自己為例。) 他發覺其中對他的「意義之語用學理論」的批評有值得重視之處，因此不厭其煩地對我的報告之優點與漏洞，一一加以評註。過後還對我的顧問教授提及那篇報告，建議我將它整理出來，送去發表。我自然很感激他的建議，並且與他約定一個時間，對幾個論點再加以討論。記得約好的日子恰巧下大雪，所有的道路都很難通車。我趕緊撥電話，請他改期。可是他還口口聲聲說大約沒有危險。他是一個老人，我敬他和愛他甚於一切，不願見到他有所不測。於是極力地勸阻，才算另外改期。見面時，出乎意料之外，我發覺他對我的報告評述之詳細，是我一生之中所遇到的第一次──包括從小學到大學的作文課在內。他足足寫了五張紙，述說他的觀點。可是除了幾處他認為必須加以縮短而外，他並不勉強我採取他的見解。我第一次看到一位研究工作繁忙的美國教授這麼親切認真地指導一個學生。而最對不起他的是直到今日我仍然未將那篇論文整理好送去發表。

廉氏是一九零五年出生，一九三一年獲得哈佛的哲學博士學位。美國的著名哲學家懷海德 (A.N.Whitehead) 、路易士( C.I.Lewis)以及詹姆士(William James)是他早年的老師，前兩者還是他後來的親密朋友。廉氏曾在哈佛等校教書，一九四九年受聘前來密州大學主持哲學系務，直到一九六零年。一九六一年他被校董會提名為榮譽的終生「校際教授」，直到今天。此外他曾任職於普林斯頓高級研究所，充當美國哲學會西部分會主席，並且是著名的「符號邏輯學刊」(The Journal of Symbolic Logic)的創始人之一。他的主要興趣在於樣態邏輯(modal logic )和記號學，以及這些學科對於哲學的應用。他在一九四一年宣讀而一九五一年正式改正發表的一篇論文： "Two-valued Truth Tables for Modal Functions"，是樣態邏輯的語意理論之先鋒。可惜在發表後的十年間，除了出現一篇短短的評論外，竟沒有人加以闡發。一直做到一九五九年左右，Kripke 等人才在這方面展開研究。而今樣態邏輯的語意理論的研究在美國已經澎湃展開，追想起來廉氏是個前鋒，而且是個活在時代前面的人。

晚年，廉氏開始在構作一個龐大的邏輯系統，他稱之為「W語言」。這個系統不只含有外範語句，而且包括內含語句；不只含有一般的真值語句，還包括種種不同等級的樣態語句。這一著作的一小部份曾在上述的語言的哲學討論課上發表過，也曾經在今年六月在密州大學召開的Symposium on Free Logic 中宣讀。這是一個優美博大的系統，可惜在大網剛剛佈好，細絲還未織成的時候，廉氏竟然撒手西歸。愛他的人，受他啟發的人，和等待著他的鉅著問世的人們，怎能不黯然神傷，愁悵不已。有一回，一個學生問他，整個W系統幾時可以問世，他輕輕地說：「啊！生命短暫，而學海無涯！」而今追想起來，變成了對於這位令人敬愛令人懷念的學人的最深沉的嘆息。

回到家，靜靜地坐在書房裏，展開廉氏的一些論著，展開他的W系統的部份遺稿，我更加傷心。是什麼力量輕輕地給人生命，又輕輕地將它拿開？一顆美麗的生命種子，為什麼在含苞待放的時候，卻在風雨裏夭折？啊！生命是什麼？人生的意義在那裏？在沙灘上我們看見了哲人的腳印，可是他舊日的笑容呢？他那另人感激的親切怎會消逝無蹤？生命輕輕地來，又這樣淡淡地去，只留下滿天晚霞，令人傷感，令人思念，令人嘆息。

一九六七年七月十五日

注釋
1. Principles of Right Reason, Holt and Co., New York, 1957.此書業已絕版。第二版有一些增刪，改名為：Principles of Reasoning, Dover Inc., New York, 1967.

逝者如斯 ──追悼廉納德教授 (Professor Henry S. Leonard)

逝者如斯
──追悼廉納德教授 (Professor Henry S. Leon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