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煌、王劍芬著。《異鄉偶書》,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民國六十年八月。

政風•教育與留學生

何秀煌

一


最近有許多人在討論留學生的問題。大家多少有一個假定,認為留學生「學成之後」應該歸國,貢獻所學,被益社會。因此當統計數字指出歷年來成千成萬的人群跨出國門留學而去,卻只有寥以百計的終於稀稀落落地返國服務時,我們不禁要發問:那些學業已經完成的,那些已經離開學校而不繼續深造的,為什麼背棄家園,長留異國;有時甚至寧可忍受寂寞與辛酸而不願意歸來呢?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於是有許多大同小異的見解發表出來。比方:國內沒有適當的研究設備,國內缺乏良好的研習風氣,國內的待遇太低等等。甚至有人責備留學生,認為他們一跨出國門就忘卻了社會對他們培養與教育的恩惠。
這些見解,充其量只說到一部份的表面現象。隱藏在這些表面背後的,卻有一些更基本,而且影響更深遠的因素。這些因素,大多有識之士都緘口諱言,避免提及,更不要說拿來認真檢討,公開討論。可是,如果我們討論問題的目的是要了解真相,進而獲取解決問題的方案,那麼我們不著實於那些基本要點,不重視那些關鍵因素,而只一味地在半竿子上彈彈唱唱,這樣我們怎會獲得正確的答案?這樣的討論方式當然更無法用來改善現實和解決問題了。

二


沉痛地說,許多留學生不願意歸國,原因是他們不喜歡臺灣的社會風氣與政治風氣;在現存的風氣之下,他們對於回國之後的前途沒有一個可以預料的展望。這話並不表示高職高薪才能號召留學生返國服務;相反地,如果現有的局面不變,就是高職高薪也不一定能夠爭取一些真正想要為社會奉獻一份力量的留學生歸來。
一般我們都有一個基本的假定,以為在一個社會裡盡一份力量就會有一份收獲。可是這在我們的社會並不是一條普遍的真理。在我們的社會,能夠步步高升,飛黃騰達的常常不是些最有能力,最有熱誠,最有主張,最肯幹,最能犧牲自己的人;正相反地,他們往往是些最有人事背景,最懂得歌頌鑽營,最知道隨風轉舵,最會送禮、說情,走旁門轉歪路的人。這樣久而久之,社會人事形成一種反淘汰,有才有能的人漸漸遺棄了社會,背叛了理想,在茫茫的世事沉浮裡,分離了,消失了。留學生避居國外而不肯歸來,只是這一片大現象當中的一個小數點而已。
有些人也許會發問:既然許多留學生體認了自己社會的不健全,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回來奉獻力量謀求改進呢?他們為什麼沒有一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毅然歸來,立志革新呢?對於這個問題,答案有二:第一,今日從台灣出國的留學生能夠身在異域心存故國的已不多見,真能以天下為己任的,則寥若晨星,絕無僅有。這是我們二十年來教育的最大失敗。我們培育出來的也許頭腦精明,也許學業優良;但是大部份的人缺乏熱情,缺乏生命力,缺乏勇氣,缺乏一份深深地熱愛自己的社會,把自己的命運與社會的榮辱關聯在一起的純潔愛國情懷。
第二,即使有一部份人懷著濟人濟世的熱情回來,在現存的社會體制之下,大約也起不了作用。這樣的人在我們的社會裡容易被孤立,被歧視,被排濟;久而久之,他們不是在傷心氣憤之下再次地自我放逐,就是為了保全自己,體認社會潮流,一起投入原來的大洪爐�堮囓═F。現在的社會是個高度組織化的社會,個人的力量已不再像以往農業社會時代一樣地能夠舉足輕重。現在要能有效地推動社會改革必須依靠有組織的力量。今日在臺灣最可行的,就是由政府執政當局來負責推行改造社會,革新社會的運動。
首先我們急待樹立的就是公務人員(包括大大小小的官吏或稱之為「公僕」──現在已經很少聽到這個稱呼了)的認真守法的辦事態度。雖然我們號稱為民主國家,雖然我們學習推行民主政治有年,可是一般的公務人員──尤其是處於關鍵地位的大小公僕──仍然缺乏健康的處事和服務態度。不少公務人員自覺或不自覺地以為佔據了一個職位,掌握著一方圖章,就等於有了一份「盡其在我」的權力。因此如果有人有事務要通過他,甚至只要他略略地瞄一下,輕輕地蓋個章,也必須看他眼色,聽他高興,必恭必敬地立正在他桌邊,靜靜地等他翻完了報紙,喝夠了熱茶,兇兇地瞪你一眼,才能過關。這是一種很不健康的辦事態度。基本上,這是貪污、紅包、回扣……等等非法行為最初級的心理基礎。於是有錢的人為了辦事順利,不惜送錢送禮;貧窮無力的人,只得犧牲自尊,拋開氣節,聽由別人抽取一份精神紅包與精神回扣。如果我們細心檢查,我們不難發覺對於那些管理稅務的,管理報關的,管理輸出輸入貿易的,管理修大橋,造公路,興大廈,起高樓等等的人而言,「當官則發財」在我們的社會仍然是一個相當普遍的真理。
貪污橫行的壞處不只是人民浪費金錢而已。它常常(幾乎是必然地)表示那樣生產出來的東西品質可能降低,那樣興建起來的高樓安全可能發生問題;不僅如此,由於貪污的橫行社會上漸漸地喪失了正義,喪失了公理;人們漸漸地不講操守,不講氣節。於是規則只是條文,理想變成口號。久而久之,人們會逐漸變成說什麼光明正大的道理他們都不相信,只一味地盲從於權勢,只一味地盲從於金錢。長遠想去,這是令人心驚的事。因此,嚴格地制止貪污是當今從政者最主要的課題之一。要制止貪污尤其是要從健全公務人員的服務態度做起。這是最重要的心理建設工作。這一項工作,幾十年來幾乎毫無成就。
這二十年來臺灣許多方面的進步彰明昭著,世人共睹(而且我們不這樣進步就不能趕上時代,不能擠上文明世界的行列。)可是我們仍然有許多地方極待改進。最重要的是我們應該推行一種更實在,更切實際的政治風氣。多年來臺灣的建設固然大大地提高了一般人民的生活水準,可是我們常常喜愛浮華而不重實際:喜歡製造鏡頭,製作統計數字,造冊造表來顯現功績。我們常常忽略了一般沒有聲響的平民的實際利益。比如,很少有人注意臺灣許多農民的疾苦(我碰巧來自農家,不然我也不知道他們的痛苦)。我們知道政績的表現並不全在於造公路,修大橋,起高樓,辦輸出。像大樓未造成就先倒塌了,像一陣颱風刮來就滿地洪水等等也是政績的表現呀。
除了革新社會風氣,推行公務人員的心理建設;除了刷新政治風氣,建立樸素實在的施政態度而外,我們政府應該多多鼓勵人民對於政治措施的批評。我們一向忌諱批評,這是不健康的。需知,有批評才更會有進步;如果我們的報章雜誌盡是些歌功頌德,稱許讚美的文字;日日月月,年年歲歲,長此以往不但外國人讀了覺得好笑,我們自己看久了也不相信。批評並不就是反對,反對並不就是反叛。如果我們以為現在我們的政治表現已經是人類文明的頂峰,完美無疵,無可再加批評,那我們的理想未免設得太低了。
改革社會風氣,刷新政治作為,目的並不在於號召留學生歸國;它是富國強國的第一步驟;可是當政治革新了,社會呈現出一股新氣象,自然就會有一些愛國的留學生踴躍歸來;不必號召,不必高薪聘請。在異國流浪的人,那一個不期望自己有一個談起來值得驕傲的國家,那時候,那一個人不願意為己為人在自己的社會裡工作。

三


前面說過,今天的留學生真有一份熱愛祖國的情操者少之又少,絕無僅有。這當然與目前臺灣的政治措施有關,同時這也反映我們二十年來教育的失敗。屬於前者,我們業己略略論及,不必詳說。現在我們不妨檢討一下我們這些年來的教育措施與教育方針,看看它對於這一代年青人的心智產生些什麼影響。
沒有人會否認我們的教育至今仍停留在一種填鴨式的古板「知識」(?)販賣階段──甚至教條成見的強迫灌輸。在我們的教育體制之下,我們從來不注重學生獨立思考的啟發,從來不鼓勵學生自由思想的滋長,一味的填灌,一味的輸注。而今二十年後,其後果已經慢慢顯現出來了。記得有位回國講學的學者批評從臺灣出去留學的學生缺乏獨立研習的能力,他們也許很善於緊跟教授,窮讀書本,但是不能獨立設計,不求自我創新。現在又有一批外國來臺的青年,批評我們不說話,不作聲,只會(至少表面上)恭敬,聽話;對社會不關心,對政治沒興趣。這是一面明鏡,我們這一代的青年的確是一群沉默寡言,沒有熱情,缺乏血氣,讀過書而沒有頭腦的人。
比起世界上各國的青年,我們顯得最聽話,最不會鬧事,最溫和,最馴服,最「中庸」,最厚道,最善體人意,最會說自己不太相信的話。這些特徵從狹窄短暫的眼光看,固然有它「可愛」的一面,因為這樣的人好訓練,好管理,好指揮,好統治。可是與這些特徵一起而來的,卻有一些令人憂心的現象。我們這一代的青年比起別國的青年而言,顯得最蒼老,最冰冷,最死板,最自私,也最不愛國。
說來有人會覺得奇怪,我們不是天天在高喊愛國教育,高唱加強民族精神教育嗎?但是,我們要知道愛國或民族精神是一種出乎內心深處,自動自發的真摰情緒。這種情緒無法假造,無法委託,無法統一辦理。當政治的作為,社會的風氣與教育措施無法使口號與現實一致,甚而目的與手段互相衝突的時候,不管我們多麼窮嘶高喊,民族精神仍然只是空言,愛國依舊只是口號。今日的年青人在這一方面的心智──對社會國家的前途莫不關切──就是口號與現實無法符合所產生的畸胎。
假如留學生足以代表一部份當今的知識份子的話,我們不妨試問:在這些芸芸眾(留學)生之間那幾個人說得出做為一個中國人有什麼值得驕傲的?不要抬出我們的祖宗,不要只說我們有過一段光輝的歷史?在我們身上流著中國人的血液,可是在我們心靈深處,有沒有一點中國文化精華的影子?有沒有一線中國文化精華的迴光?一群沒有文化底子,沒有文化的背景的離心大眾,怎樣產生出大無畏的民族精神,怎樣去自然流露愛國情緒呢?
有人聽了這話也許要立即說:那麼我們趕緊來加強固有文化教育,來讀經,敬孔,聽國樂,背唐詩,寫毛筆字……。這是皮毛膚淺的辨法,這個辦法如果推行不當,不要說治本,連治標都談不上。舉一個小例子說,一味地強迫中學生死讀難懂艱澀的古文就能提高國文程度,引起他們對於自己文化的景仰嗎?許多學生抱住一本古文觀止照抄照背之後,一離開學校連一封信都寫不通。我們為什麼不讓他們先讀一些優美純樸的小品文,不要那些口號,不要那些道德文章,不要那些討厭的說教和訓話。需知今日臺灣中學生國文程度的低落與國文「標準本」大約很有關係。如果今日的中學生不偷偷看小說,偷偷戀愛寫情書的話,光是靠那幾冊標準本,國文程度不知還要低落到那裡去。
世界上沒有什麼愛國教育與不愛國教育;只有正當的教育與不正當的教育。許多外國的學生,他們上學放學沒有升旗,沒有國歌之類的形式小節,長大了還不是熱愛他們自己的國家;反觀我們,升旗,降旗,早會,週會,唱國歌,呼口號,敬禮,三鞠躬……長大了,還是不知愛國。為什麼呢?我們勵行的只是愛國的空架虛殼而已。一個國民能不能愛國要看他在他自己的社會是否感受到一份身為國民的溫暖。而今,我們必須深深檢討我們的社會能不能普遍地給人感到這一份溫情。
提起正當的教育,首先我們要整頓我們的教育措施──尤其是中學教育措施。今天我們的中學什麼怪現象都有:校長收紅包,校長把辦公室看成官廳把老師當做屬員;訓導處把學生當犯人管理。不懂得文學只憑一本古觀止就可以教國文,不學無術但是所謂「民族精神」好,也就可以充當歷史教員或訓育主任,種種等等。現在已經很少人提到什麼愛的教育,很少人把學生當成社會將來的主人來盡心培養。試想,我們何忍如此虧待我們的下一代。我們有沒有想到當百年之後我們都與草木同朽,我們的子子孫孫還要站在世界的舞臺上,崢嶸頭角。我們不能只顧到我們目前的好處,而斷送了我們民族千年百年的生機。午夜夢迴,想起我們許多作為實在是在扼殺我們民族的靈魂的時候,怎不叫人潸然落淚?在這歷史的浪淘裡,我們必須捫心自問:我們能不能上不負前人,下不愧來者,承先啟後,讓我們的子子孫孫千年萬年驕傲地挺胸站在世人的前面。我們也許當不上民族的功臣,但也不要做了民族的罪人。想到這裡,幾個人能再平心入夢,安然歇息。
四


我們討論留學生問題時,要正視一個事實:我們自己的學術低落,研究風氣不振,所以我們必須鼓勵學生出國留學,學習他人的長處,以貢獻我們的社會。但是並不是一個人出國留學就必定成了學人,成了人材。也並不是他們一得了博士,就忽然有了頭腦,就忽然對自己的國家有一份關切。號召留學生歸國不應只以高薪為號召,只以學位為標準。我們應該考慮他是不是關切自己的社會,是不是有意把他的專長貢獻給自己的社會。幾年來,我們都只注意回國學人的待遇問題,這是一種病態表現。說實話,一個人出了國,得了學位,他已經比別人幸運了,憑什麼要給他們比別人更好的待遇。有些留學生歸國居然以被稱為學人沾沾自喜,當他們受了特別的待遇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這樣是否對得起留在臺灣苦幹實幹的朋友。一味以高薪號召不但容易只招來貪求好利的人歸國,而且無疑給國人一個啟示:要有超人的待遇,唯有出國一途。(當然留學生歸國服務其生活應該有保障,國內那一個人的生活不應該有保障?)把歸國看成學成,把得學位看成就是學人,本來就是大錯;進而把他們高高抬起,駕凌他人之上,更是不智。如果對我們的社會沒有一份熱情的,我們何必高薪去聘請?需要高薪聘請才肯回國的,能為我們社會貢獻多少?當年留學生響應革命的,那一位是用高價聘請的;當年歸國參加救國運動的,那一位考慮到待遇和享受?我們要號召一批能夠回來參加建設社會的人才歸國;我們並不是要藉他們的光彩來照耀門戶,製造鏡頭。

五

最近教育部修訂了留學生出國辦法,展讀一過,除了要求每一個自費留學的都得通過留學考試一項而外,絲毫沒有什麼創新的地方。如果我們社會無法呈現一個新局面,開創一個新遠景,則這個新辦法最多只能替別人的社會(尤其是美國社會)選擇一些考得最好的學生,而把考得最差的留在家裡。這是什麼革新的辦法?這就能解決留學生的問題?
大家知道,在留學生當中優秀之才固然不少,但是出去外國鬧笑話,丟國人臉的人也不鮮見。因此適度的考試也許必要。但我以為要考試的話只有專科與留學國語文值得一考,其他全可不考。我們知道,不考國父遺教並不表示對國父不專敬,不考國文並不表示國文不重要;同樣的,不考本國史地也並不表示從此可以數典忘祖,不再愛國。需知,留學考試是一種特別考試,它是為了決定某一個人是否適合在國外做比較高深的研究而設的。這不是畢業考試,也不是要算總成績的時候。至於一個人愛國與不愛國更是與那些科目的成績馬風牛風,互不相干。那些在國外丟臉的留學生從來沒有聽說有一個是國父遺教不好,或是國文不行,或是本國史地一竅不通的。我們何必在這方面著眼著手,費事費神呢?我相信那些改訂留學辦法的,一定有不少人知道這個道理,可是他們就沒有人願意站出來說一句。結果所謂留學新條例實行起來,其後果可能還不如舊條例。這樣的變更又有何用?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學生要出國留學,只要考語文,只要考專科,那時我們的留學政策才可以說向前飛進了一大步。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十一日
(原載大學雜誌第25期,一九七零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