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沒有什麼愛國教育與不愛國教育;只有正當的教育與不正當的教育。許多外國的學生,他們上學放學沒有升旗,沒有國歌之類的形式小節,長大了還不是熱愛他們自己的國家;反觀我們,升旗,降旗,早會,週會,唱國歌,呼口號,敬禮,三鞠躬……長大了,還是不知愛國。為什麼呢?我們勵行的只是愛國的空架虛殼而已。一個國民能不能愛國要看他在他自己的社會是否感受到一份身為國民的溫暖。而今,我們必須深深檢討我們的社會能不能普遍地給人感到這一份溫情。
提起正當的教育,首先我們要整頓我們的教育措施──尤其是中學教育措施。今天我們的中學什麼怪現象都有:校長收紅包,校長把辦公室看成官廳把老師當做屬員;訓導處把學生當犯人管理。不懂得文學只憑一本古觀止就可以教國文,不學無術但是所謂「民族精神」好,也就可以充當歷史教員或訓育主任,種種等等。現在已經很少人提到什麼愛的教育,很少人把學生當成社會將來的主人來盡心培養。試想,我們何忍如此虧待我們的下一代。我們有沒有想到當百年之後我們都與草木同朽,我們的子子孫孫還要站在世界的舞臺上,崢嶸頭角。我們不能只顧到我們目前的好處,而斷送了我們民族千年百年的生機。午夜夢迴,想起我們許多作為實在是在扼殺我們民族的靈魂的時候,怎不叫人潸然落淚?在這歷史的浪淘裡,我們必須捫心自問:我們能不能上不負前人,下不愧來者,承先啟後,讓我們的子子孫孫千年萬年驕傲地挺胸站在世人的前面。我們也許當不上民族的功臣,但也不要做了民族的罪人。想到這裡,幾個人能再平心入夢,安然歇息。
四
我們討論留學生問題時,要正視一個事實:我們自己的學術低落,研究風氣不振,所以我們必須鼓勵學生出國留學,學習他人的長處,以貢獻我們的社會。但是並不是一個人出國留學就必定成了學人,成了人材。也並不是他們一得了博士,就忽然有了頭腦,就忽然對自己的國家有一份關切。號召留學生歸國不應只以高薪為號召,只以學位為標準。我們應該考慮他是不是關切自己的社會,是不是有意把他的專長貢獻給自己的社會。幾年來,我們都只注意回國學人的待遇問題,這是一種病態表現。說實話,一個人出了國,得了學位,他已經比別人幸運了,憑什麼要給他們比別人更好的待遇。有些留學生歸國居然以被稱為學人沾沾自喜,當他們受了特別的待遇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這樣是否對得起留在臺灣苦幹實幹的朋友。一味以高薪號召不但容易只招來貪求好利的人歸國,而且無疑給國人一個啟示:要有超人的待遇,唯有出國一途。(當然留學生歸國服務其生活應該有保障,國內那一個人的生活不應該有保障?)把歸國看成學成,把得學位看成就是學人,本來就是大錯;進而把他們高高抬起,駕凌他人之上,更是不智。如果對我們的社會沒有一份熱情的,我們何必高薪去聘請?需要高薪聘請才肯回國的,能為我們社會貢獻多少?當年留學生響應革命的,那一位是用高價聘請的;當年歸國參加救國運動的,那一位考慮到待遇和享受?我們要號召一批能夠回來參加建設社會的人才歸國;我們並不是要藉他們的光彩來照耀門戶,製造鏡頭。
五
最近教育部修訂了留學生出國辦法,展讀一過,除了要求每一個自費留學的都得通過留學考試一項而外,絲毫沒有什麼創新的地方。如果我們社會無法呈現一個新局面,開創一個新遠景,則這個新辦法最多只能替別人的社會(尤其是美國社會)選擇一些考得最好的學生,而把考得最差的留在家裡。這是什麼革新的辦法?這就能解決留學生的問題?
大家知道,在留學生當中優秀之才固然不少,但是出去外國鬧笑話,丟國人臉的人也不鮮見。因此適度的考試也許必要。但我以為要考試的話只有專科與留學國語文值得一考,其他全可不考。我們知道,不考國父遺教並不表示對國父不專敬,不考國文並不表示國文不重要;同樣的,不考本國史地也並不表示從此可以數典忘祖,不再愛國。需知,留學考試是一種特別考試,它是為了決定某一個人是否適合在國外做比較高深的研究而設的。這不是畢業考試,也不是要算總成績的時候。至於一個人愛國與不愛國更是與那些科目的成績馬風牛風,互不相干。那些在國外丟臉的留學生從來沒有聽說有一個是國父遺教不好,或是國文不行,或是本國史地一竅不通的。我們何必在這方面著眼著手,費事費神呢?我相信那些改訂留學辦法的,一定有不少人知道這個道理,可是他們就沒有人願意站出來說一句。結果所謂留學新條例實行起來,其後果可能還不如舊條例。這樣的變更又有何用?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學生要出國留學,只要考語文,只要考專科,那時我們的留學政策才可以說向前飛進了一大步。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十一日
(原載大學雜誌第25期,一九七零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