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權的形成─尤其是特權的維持─往往不是依靠個人的智慧和其他能力。特權往往是通過社會建構、政治建構、經濟建構而形成,來運作,去維持的。當我們提倡大眾化的時候,我們很少反對個人的權益,我們所反對的是建構化的特權。事實上,我們所以反對建構化的特權,通常正是因為我們想要保障一般大眾的個人權益。
(2)有時當我們倡議某某事物的大眾化時,我們所反對的是該項事物的「貴族化」。在一個擁有世襲的貴族和封爵的制度的社會�堙A這點是很容易瞭解的。可是不在那樣的社會之中,不在那樣的制度之下,也往往有類似的情況發生。有時候,社會上的少數人形成團體,構結組織,自尊自貴,排斥外人。這樣的集團的組成目的,有時候只在幫助成員追求某一種目標,但不妨礙社會上的其他人,對於類似的目標之追求。比方,有一些同學會、聯誼會、同鄉會就是。但是相反地,有一些集團之成立之目的在於把持和操縱某一方面的社會成果,專權獨佔一些理應屬於大眾的權力和利益。這類的集團常常利用輿論和其他種種方式,造成信念,使一般人以為他們的專利與襲斷是理所當然,「利」有應得,或者勢所必然的─因為那些人有獨特的智慧,有過人的眼光,有超越的能力,有優秀的背景,甚至讓人家以為他們擔負著責無旁貸的歷史使命和文化精神的傳統等等。於是一般無知不察的大眾,也就信以為真,望而卻步,甚至不敢亂生「妄想」。那樣的專利也就變成一些一般的大眾所可望而不可及,甚至不可及也不可望的東西。尤有甚者,這類的集團可能進一步利用政治、經濟、甚至宗教、文化等建構化的力量,保障其專權,衛護其獨佔,於是「貴族化」和「特權化」也就密切地著手同謀,合作無間,造成對社會大眾的危害。
當然,像貴族化這類的東西,在今天這個時代�堙A已經表現得比以往比較含蓄,較間接,較「文明」,較複雜,因此也較不易為人察覺真象。反對貴族化的主要精神在於反對襲斷,反對無理的獨佔。反對貴族化並非反對優秀,反對崇高,反對超人的智慧或能力等等。事實上,反對貴族化正是要使一般有才能的大眾,也有機會表現優秀,表現崇高,表現智慧和能力。
(3)有時當我們倡言某某事物的大眾化時,我們所反對的(或認為應該盡力避免的)是該項事物的「專門化」(或者「專技化」)。
所有的文化都不斷地往廣度和深度兩個方面發展和演進,但是這兩方面經常並非同時並進的。不過,一個文明若要能夠提供給一般人適當而合理的發展條件的話,那麼它必須在其廣度和深度方面建立一種健全的平衡與協調。二十世紀文明的高速發展,太過偏重於深度方面的追求,而無法兼顧到廣度方面的協調。一切的事物都朝�荓M門化和專技化的道路上走,一往直趨,勇猛前進。科學專技化,藝術專技化,文學專技化,就是哲學也專技化了。一切的知識都不斷地專門化和專技化,因此除了某一領域�堛滷M家學者之外,其他的人愈來愈難以理解該科的精確內容和確實的意義,這樣的專門化和專技化,逐漸地造成文化的斷裂和隔離,使一般大眾─包括一般的知識份子,處於一種經驗與學理間的疏離狀態之下,同時也處在狹隘的坐井觀天的情況之中。這顯然是我們這個世紀的一種病態表現。它是本世紀文明的一大危機。
不僅如此,隨著知識的專門化與專技化,隨�茬o樣的文化斷裂與隔離,我們現代人的感情生活與情意經驗,也產生病態的變化。那些對於一般大眾而言似真似假,但卻因為冠以科學之名,以致大家都因不知怎樣否定,所以常常只好照�茯菻H的心理學說,令千千萬萬的人懷疑自己的感情,對於自己的感性經驗束手無策。現在有許許多多的人對自己疑神疑鬼,每以為自己心理有問題,每以為自己不能適應社會,每以為自己有這種情結,有那種錯綜等等。今天有許多人再也不覺得表達感情是件自然,正常而簡單的事了。在像弗絡伊德,行為主義的學說的籠罩氾濫之下,我們這個時代就連一般人們的感情問題,都變得「專技化」了。
因此,提倡知識的大眾化,就是反對讓知識只論為少數專家才能理解才能運用的特殊產品。提倡藝術的大眾化,目的在於使得絕大多數的人,都能夠欣賞人類藝術的高度成就。所以,知識大眾化決非要盲目地剷除人類在知識上的高深成就,令人類在那方面的成果蕩然無存。同樣的,藝術的大眾化,也決非要將人類尖端高貴的藝術產品拋付東流,只剩下粗俗難耐的假藝術。
(4)有時當我們提倡某事物的大眾化時,我們所反對(或者想要排除)的是該事物的「高貴化」。
高貴化有時和貴族化緊密地關聯在一起。兩者互相加強,交互運用。可是在許多情況下,它卻具有其本身的獨特性。
要討論高貴化的問題之前,我們首先必須區別在性質上極為不同的兩種高貴化。第一種高貴化是偶發的,隨意的:它與事物的本身沒有必然而確定的關係。比如,只因屬於皇族為什麼就比平民高貴,盛裝艷服為什麼比素裝淡服高貴,「之乎也者」為什麼比「的呀了嗎」高貴。「上流社會」為什麼比大眾社會高貴。諸如此類,這種習俗上和傳統遺留下來的高貴性,並沒有跟事物在本身的特性產生必然或密切的關聯。正好像一個出身皇族的人,並不一定比一般人聰慧或多才多藝一樣。
有時我們因為追求樸素、簡單、自然和不嬌作的生活和事物,因此反對人為的造化,反對虛偽的高貴性。這時提倡大眾化常常就是提倡返回純樸和天真,標榜保留單純和自然;決不是鼓勵平庸和俗氣,提倡低劣與醜陋。
第二種高貴化與事物本身的其他特性具有密切的關聯。比如一個人基於長期的研究和經驗,所獲取的寶貴心得,常常不是我們所可以輕易加以抄襲與模仿。那樣的心得自有它的高貴性。一個人在痛苦的堅持中孕育出來的優美感情,也常常不是粗淺的一般感受所可比擬。那樣的感情自有它的高貴性。一個人經過苦心的琢磨和崇高的寄望,鍛鍊出來的深刻道德,也往往不是常人的一般行止所以望其項背。那樣的道德自有它的高貴性。同樣地,深睿的智慧有它的高貴性,深刻的思想有它的高貴性,優美的人格有它的高貴性,高超的眼光有它的高貴性,神聖的性靈有它的高貴性,過人的才華有它的高貴性,崇高的理想有它的高貴性,偉大的創作有它的高貴性,像這類的高貴性正是人類所努力追求的價值,因此那些高貴的事物決不是我們所要反對的事物,它們也決不是我們所要打倒的目標。
事實上,我們每一個人生活的最大意義在於改善我們生命的素質,走向優美,走向智慧,走向崇高。我們不只在工作時,講究優秀的品質,就是在遊戲玩樂之間,也要生活得優美和精彩。(比如下棋要下得精彩,打拳要打得優美)。這種價值的追求就是一種高貴化的追求。因此我們決不是盲目的反對高貴,我們所反對的只是嬌作出來的,沒有意義的冒充高貴罷了。
時下有些人反對「精英主義」。但是我們必須謹慎區別精英和精英主義的不同。我們所反對的不是精英,我們所要排斥的也許是精主義。我們需要社會精英,因為我們希望活得更優美,更智慧,更崇高──只要努力,這是人人可望的,也常常是人人可及的。每一人都可以是社會上的精英。
5基於上面的分析和討論,我們知道大眾化的要求並不是一種盲目的粗淺化,淺薄化,低俗化,拙劣化和空洞化的要求。正相反地,提倡大眾化有一個中心目的,就是要使得一般廣大的群眾,都有機會去尋求自己生活的意義,改善自己生命的素質;使一般大眾不只把自己的人生漫無目的地充當別人生命的養料。因此,提倡大眾化的精義應該是為了使一般的大眾都能走向優秀,走向美好和走向崇高,提倡大眾化不應該與此背道而馳。所以,大眾化的目標決不是要將社會已有的優秀拉低下來,與人共平庸;決不是要將社會已有的美好拉低下來,與人共卑陋;也決不是要將社會已有的崇高拉低下來,與人共低俗。所以,提倡大眾化必須是提倡一種積極的,向上進取的努力;而不是提倡一種消極的,往下拉平的主張。
並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很易加以大眾化。當然更不是所有容易加以大眾化的東西都是有價值有意義的。偷懶很容易大眾化,但是它有什麼價值?自私很容易大眾化,但是它有什麼價值?投機取巧很容易大眾化,但是它有什麼價值?上衣少扣兩粒扣子趕新潮很容易大眾化,但是它有什麼價值?所以,當然不是所有的事物都應該加以大眾化。賭博何必大眾化?吸毒何必大眾化?貪污何必大眾化?奢侈何必大眾化?浪費何必大眾化?盜�s何必大眾化?不但如此,它們應該去除,應該滅絕。那麼什麼樣的事物值得加以大眾化呢?什麼樣的東西需要加以大眾化呢?
為了社會的健全發展,為了文明的平衡與進步,為了個人生命素質的提高和生活意義的增進,我們應該努力提倡知識的大眾化,權益的大眾化,政治的大眾化和財富的大眾化。
(1)知識的大眾化─我們要能做出明智的抉擇和理性的行為,除了必須要有一份熱情、信心與毅力而外,更要有充分的知識做指導。人類的知識不是由少數人所獨立創造的,即使是偉大的思想家和科學家,也像牛頓所說的一樣,是站在人類智慧的巨人之雙肩上,才會有他們獨特的成就和貢獻。因此,知識是人類全體的財產,不應該由少數人所獨佔,也不應該受某些集團所控制和壟斷。知識的獨佔和控制會引起一般人在心智上的閉塞和在見解上的偏差,使他們不能做出正確的分析,理性的判斷和明智的抉擇,妨礙他們人生�堛犖媞塈V力和追求。所以我們要大力提倡知識的公開,提倡知識的分享,提倡知識的大眾化。
所謂知識的公開和分享,應該不只限於「學院性」「學術性」的知識。這�堜珓�的知識應該廣含一切的消息、新聞和資料:因為這些全都是我們思想、判斷、選擇和行動的重要參考依據。新聞不開放,足以造成我們眼光的狹窄;消息的封鎖,足以造成我們判斷的錯誤;資料不公開,足以造成我們思想的偏頗,妨礙我們明智的選擇。這些封鎖、不開放和不公開,令我們的行動失去穩固合理的依據。
(2)權益的大眾化─現代的社會是個高度組織化的社會,現代的文明是種到處層層建構化的文明。個人在這樣的社會和文明之中,再也不能以自己單獨的意志和力量,有效地保障自己的生存;很難以無依無靠的個人,抵抗有組織的勢力,一貫地堅持自己的理想和主張。我們需要在基本上有一種最低限度的保障,使人能夠在追求生活內容的增進的時候,沒有個體安全的顧慮,在尋索生命素質提高的時候,沒有入獄被逮的威脅;在思考社會的理想和國家的前途之際,不會反而落得連性命都成問題。這些最基本最低度的保障,是人生的必要條件,是人性的發揚所不可或缺的條件,也是人類尊嚴所賴以成立的條件。這些是最基本的人權,是每一個人都應該擁有的人權,也正是我們應該努力提倡使其大眾化的基本權益。
在這些基本人權之中,除了生命安全的保障和人身自由的保障而外,最值得我們一再強調的,就是思想自由的保障,言論自由的保障,獲取知識的保障和享有教育機會的保障。當今一個社會的安全和進步,首先必須仰賴一般大眾的健全心智。推行賢民政策,國家社會才有前途;採取愚民措施,國家社會就沒有希望。因此,我們必須將這些最基本的人權加以大眾化,增進個人的幸福,也促進社會的進步和國家的安定。
有些人對於思想的自由和言論的開放懷著一種多餘的恐懼,以為思想和言論的自由和開放會帶來社會的動盪與不安。因此贊成在社會上採取種種的檢查和管制,來保護一般大眾在思想上的一元性和在言論上的齊一。其實這是極端危險的做法。這種做法隱藏著莫大的危機,像是在表面看似平靜的土地下,掩埋一顆活生生的定時炸彈一樣。我們要免於疾病的傳染,不應該從過濾大氣的辦法著手。這是不切實際,無功無效的作法。我們當然更不應該以禁止呼吸來對付。這是種自殺的行徑。我們應該努力提高體質,增進健康,藉以加強改進對疾病的抵抗能力。這才是有效的治本辦法。應付思想上的病患,也是如此。
所以我們應該提倡教育的大眾化,提倡知識的大眾化,提倡思想自由的大眾化,提倡言論自由的大眾化。我們應該以開放代替封閉,不可以用禁止呼吸代替鍛鍊身體,以達到免除疾病的目的。
(3)政治的大眾化─在重重建構化的社會�堙A在政治的力量指導一切其他措施的今天,個人要有所保障,個人的智慧與力量要能夠貢獻到社會的建設上面的話,首先個人必須要有論政和參政的基本權力。只有在每一個人都有權論政,有權參政的情況下,社會上的其他權益才能夠有確實的保障,才不致於受少數的人或某些特殊的集團所獨佔,所控制,所壟斷。在今天的社會�堙A政治上的保障成了其他一切保障的起點。因此,政治上的大眾化成了其他大眾化的基石。
由於政治的大眾化在民主的社會�堙A是如此基本而重要的項目,因此我們應該另闢專文對它加以分析和討論,暫時不在這�婺埣矷C
(4)財富的大眾化─由於社會結構、經濟制度和政治措施的交互作用,今天社會�堛滌]富往往呈現一種不公平的病態分佈。社會上的大量財產愈走愈遠離「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理想。所以我們必須努力設法改正這種不公平不合理的財富分佈現象,使我們的社會逐漸走向「均富」的理想,而不是愈來愈陷入「貧富不均」「貧者益貧富者益富」的病象。
我們必須提倡財富的大眾化,使得一般的大眾在經濟上都有公平的保障。關於這點,也因為問題的繁雜多端,應交另文處理,暫時無法在本章�婺唹[闡釋和討論。
6那麼是不是應該加以大眾化的項目,我們就能夠很容易地加以大眾化呢?如果不是的話,那麼我們到底應該怎樣處理大眾化的問題呢?事實上,我們平時到底是怎樣對許多事物加以大眾化呢?
首先讓我們舉個例子來說。我們都認為知識應該大眾化。可是,是不是每一個人(或絕大多數的人)都能夠很容易地瞭解人類所有的知識成就呢?顯然不是。事實上,每一種人間的成就都是一條辛苦的道路─不只知識的成就如此。我們是不是立志要瞭解愛因斯坦,就很容易瞭解他(的理論)?同樣的,我們是不是有心成為好人,就自動變成了好人;有意大公無私,就自動變得大公無私;想要獨立思考,就馬上能夠獨立思考;希望感情優美,就立刻變得感情優美;企圖思想深刻,就跟�蚥亃o思想深刻;追求聰明智慧,就搖身變得聰明智慧?在人生�堙A一切的思想、知識、道德、文章......都不是一蹴而幾,垂手可得的。一切的人生美好和成就,都是辛苦琢磨的結晶。所以事事物物的「可大眾化」程度,也有它深淺難易的分別。而今我們業已說過,並非所有的事物都值得大眾化,都應該加以大眾化。因為大眾化的精義決不在於盲目的粗淺化、淺薄化、低俗化、拙劣化和空洞化。提倡大眾化不是要把高的拉低來認同,而是要把低的提高來共享人類的成就,開創人類更高尚的將來。
因此前文所列舉的大眾化,主要的精神在於機會的均等,在於起點上的不被阻塞和不受窒息。也可以說,那是機會的大眾化,可能性和可行性的大眾化。這樣的大眾化不是種砍頭削足的假平等。它的積極意義在於令每一個人在人生美好的追求上,都有登高行遠的機會。它的正面價值在於使人人都能夠在公正合理的情況下,分配和分享人類的成就。
可是為了能夠在比較短期的時間內,使一般的大眾有機會實際分享人類的成就,有時我們等不及運用直接而徹底的方法,我們只能退而求其次,改用間接的方式,改用模擬的方式和取代的方式來進行。有時,在這樣做的時候,我們不可避免地只好犧牲一些原有的準確性,犧牲一點原有的深度,犧牲一部分原有的優美和高貴。可是在重重困難之下,有時這種間接模擬的方式,似乎是唯一最可行的辦法。
比如,我們也許不可能令所有的人在所有的時候都準確地瞭解現代物理學(比如量子論和相對論)的內容。可是為了要使得一般的大眾分享人類在這方面的科學成就,幫助他們建立現代人的宇宙觀、世界觀和人生觀,我們只好改用較不準確的語言,做一番所謂通俗的描寫,令一般人可以瞭解,易於接受。但是,這時我們得注意,我們在這種通俗化的闡釋下所接受的,並不是原來理論的真面目。當然,我們的通俗化與大眾化也不能做得過分離譜,以致歪曲了理論的真義,把科學變成「冒牌科學」,把真理變成了冒牌的似是而非的假義。
類似的,有些深奧的藝術和文學,也可能不易加以大眾化。有時我們勉�L將之加以淺白約略的改寫、翻譯或再製,以適應大眾化的需要。同樣地,這時再製出來的作品,經常並不全等於原來的創作。
有時候我們以為是某項事物的大眾化的版本,實際上卻是一種改頭換面,冒牌充數的取代品。比如,我們常常覺得這是一個科學的時代,一般人都口口聲聲在說信奉科學和信賴科學。因此我們會以為科學在今日的社會�堙A業已是普遍大眾化了的東西。事實上,只要我們稍加細察,就會看出情形遠非如此。人們一般信奉的不是科學─不是科學理論,不是科學精義。我們一般信奉的是科學技藝,是實用的科技。當然科技的突飛猛進,令一般人對科學產生無比的崇敬,可是喜愛科技,應用科技和推廣科技的結果,並不自動將科學的真義加以適當的大眾化。所以,我們所得到的不是真正的科學之大眾化,我們所得到的只是一種科學大眾化的幻影。
政治的大眾化也是如此。政治的作為與措施也有它專門的層面和高深的層面。政治的事務含有許許多多不是一般未加深思,沒有訓練的人,只憑直覺,只靠感官就能想清就能解決的問題。因此,我們也常常以間接的辦法,委託有知有識,有才有能的人,來代替我們管理政治上的事。
從邏輯上看來,只要有人辦得到的事,那麼所有的人都可以辦得到─只要大家都有那些人的聰明、才智、努力、興趣、時間、精神、意願和毅力等等。可是人類並非在這些方面都完全齊一,一概相等的。所以,提倡大眾化的努力,最後並不一定達到大眾化的預期結果。這時我們絕對不能以表面上似乎有著大眾化的情勢和傾向,就以為大眾化是一種具有成果的事實,就以為事實上已經有了大眾化的實質內容。有時候我們只有口號,只有久呼口號帶來的興奮和錯覺,並沒有切實相應的成果和實效。
從這樣的角度觀之,我們也就不難想像,為什麼在這個如此講究人人平等,如此講究大家一樣的時代�堙A我們仍需要依賴他人,需要委託他人,需要聽信他人的緣故。也從這個角度觀之,我們就發現為什麼我們不能完全拋棄權威,完全拋棄專家,完全拋棄社會各方面的精英之原因和理由。
7不論「大眾文化」的實質內容為何,在一個時代�堙A某一個社會的大眾文化所表現出來的,就是該一社會的一般大眾所讚擁,所傾向,所喜愛,所追求的生活方式─包括大家常常假定的人生意義和生命價值。
即使我們相信社會上的一般民智日日提高;即使我們相信每一個人隨著知識的提高,他的見解也跟著深刻;即使我們相信一個人隨著見解的深刻化,他的道德也跟著增進;即使我們相信一個人的道德增進了,他的感情也就跟著優美起來。即使我們可以假定這麼多的「即使」,我們仍然可以發問:是不是一般大眾所讚擁的就是真的?是不是一般大眾所傾向的就是善的?是不是一般大眾所喜愛的就是美的?是不是一般大眾所追求的就是有價值有意義的?因為我們仍然還要考慮,對於某一問題而言,我們的一般知識夠不夠完全,夠不夠深入,夠不夠充當指導我們從事選擇的根據。不但如此,我們還要考慮,人們是否選擇使用知識,或者寧可背棄真理;選擇遵從理性,或者選擇順應自己一時一地的其他衝動。何況上述那些「即使」全都是大有問題的「即使」,它們全部都是錯綜複雜,千頭萬緒的「即使」。
大眾文化不應該只是趕時髦的東西,大眾文化也不應該只是順應潮流的產品;大眾文化不應該只是工業化和商業化的副產物,大眾文化也不應該只是「消費主義」雷厲風行的結果所帶來的歷史的包袱。我們不應該盲目地以為凡是大眾文化就是好的,凡是大眾文化就是代表進步的。我們必須發問:我們為什麼要提倡大眾化?什麼事物應該加以大眾化?我們要怎樣將它們加以大眾化。我們必須發問:什麼樣的大眾文化有助於增進我們一般人的生活意義?什麼樣的大眾文化有助於激發一般人生命素質的提高?什麼樣的大眾文化可以導致社會的進步?什麼樣的大眾文化能夠帶來人類文明的發揚?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