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校對
何秀煌著。《哲學智慧的尋求》,東大圖書公司,台北,1981。

現實.理想與為學求知的年輕人

何秀煌

我們都知道年輕人是富有熱情的,我們也都知道知識份子是講究理想的;因此年輕的知識份子理該是些既富有熱情而又講究理想的人。
可是,另一方面我們也都知道,年輕人-尤其是年輕的知識份子,常常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壓力。他們不滿於既成的事實,看不慣已有的現象,可是卻發覺現實往往是些推挪不動的巨石,是些排除不盡的障礙。他們想要依據心願,追求理想,可是似乎總是乏人支持,得不到別人的響應。久而久之,理想的追求只是增添內心的苦悶,而年輕的熱情反而令這種理想的苦悶,變得更為深沉,變得更加難耐。
當然,年輕的人仍然是富有熱情的;當然,年輕的知識份子依舊是富有熱情的知識份子;問題只是這時他們是否依然把熱情用來支撐他們的理想,用來追尋他們的理想,用來開展他們的理想。
或許我們要發問:我們為什麼要講究理想?我們為什麼不完全依附現實?依附現實常常可以為我們帶來許多眼前的好處,我們為什麼不好好享有這些現實的快樂,而要堅守固執,背負那重重的理想之苦悶呢?難道理想真的是不可少的嗎?它真的是必要的嗎?難道我們不可以一舉將這些有關理想的計慮,完全推開,做個無憂無慮,了無牽掛的人嗎?
理想是不是不可或缺?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讓我們試問:世界上有什麼東西對我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
舉個例子來說:食物對我們而言,似乎是不可或缺的,因此吃飯進餐顯然是件必要的事。可是讓我們進一步設想一下,食物果真不可或缺,吃飯的確是件無可柰何的事嗎?我們不可以不吃飯嗎?當然可以-如果我們不求生,但求死的話!可是,我們又為什麼要求生避死呢?難道只是因為我們也像其他動物一樣,有著與生俱來的求生天性這麼簡單嗎?設想一下:假如有一天,人家提議豢養我們,好似豢養其他的動物一樣,保證我們生存,給予我們溫飽,甚至每天餵我們一顆「快樂丸」,令我們整日保持心情愉快!難道這樣一來,我們就滿足嗎?這樣一來,我們就認為人生有意義嗎?
人生的滿足可以有許多不同的層面:我們可以追求生理上的滿足,我們可以追求心理上的滿足,我們可以追求社會上的滿足;我們也可以追求性靈方面的滿足。同樣地,談論理想也可以在不同的層次上著眼:我們可以追求更徹底的生理滿足,追求更持久的心理滿足,追求更巨大的社會滿足,可是我們也可以追求更高尚的性靈滿足。
當然,並非追求生理的滿足就是禽獸,也並非追求心理和社會的滿足,就只是動物而已。但是,如果我們不去設想人在性靈方面的可能成就,對於人性之理想無所顧慮,無所存心和無所寄望;一心只求生理的滿足,一心只求心理的滿足,一心只求社會的滿足;那麼我們為什麼要反對別人像對待動物樣地豢養我們?我們只是一群高等的螞蟻,一窩高級的蜜蜂而已。
所以,我們在人世間談論理想,最後要能關注人在性靈方面的可能成就;在人生�婺馴l價值,最終要能關懷性靈上的發揚。同樣地,當我們發問自己的人生意義時,我們終久要追問人為何物,我們要怎樣才能令自己的人性成全,而不只是活成一頭高等的禽獸而已。
當我們這麼說的時候,我們不是在空談;當我們這樣設想的時候,我們也不只是胡思妄想。歷史上多少偉大美好的人生,為我們留下閃亮的光;他們的生命為我們展示了發揚性靈,成全人性的可能。我們要從他們所創造出來的生命�堙A得到啟示,得到鼓舞,得到勇氣和得到力量,努力追求我們人性上的理想,使我們的生命也發出性靈上的光芒。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背負著人類的十字架,另外有些人憑空沾了人性的光。如果我們知識份子不背負起這個十字架,誰來為我們背負?如果我們的生命不能發亮,誰來為這個世界點燃一點性靈上的光芒?
我們是富有熱情的,我們是嚮往理想的。讓我們立志燃放我們的熱情,去追尋理想,去保愛理想,去促使理想的實現。讓我們在熱情的交輝中會心誓語:只要我們自己發亮,就不愁這世界沒有光。

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七日